萧决继续赶路。
山路崎岖,马蹄难行。他弃了马,徒步走入周衡走过的那些荒径。
荆棘划破他的衣摆,碎石硌进靴底,肩上的伤口一次次裂开、一次次渗血。
陈慎要给他重新包扎,他摇头。
——在一棵枯树下,他找到了周衡歇过脚的痕迹。
树下有块被坐得光滑的石头,石缝里卡着一小块干饼渣,已经被鸟啄食过半。
第三日傍晚,消息从传回。
是萧决安插在沿途的一个不起眼暗桩——一个开在荒僻岔路口的茶水摊,摊主是个瘸腿的老兵,从前在北境军中喂过马。
“前日傍晚,”老兵说,“有个年轻人来讨水。二十上下,左臂吊着,脸色很差,走路不太稳。
他只要了一碗热水,靠在摊边的树上慢慢喝完,歇了一刻钟,又问往南都去的路怎么走最隐蔽。”
萧决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呢。”
“然后他往西去了。”老兵指了指远处的山影,“那边有条废了几十年的采药道,本地人都快忘了。”
萧决顺着他的手指望向那片连绵的山脉。
暮色四合,山影如墨。
他翻身上马。
“王爷,”陈慎追上,“天快黑了,山路不熟,不如明日——”
萧决没有回头。
青骢马蹄踏碎暮色,一头扎进那片沉沉的苍翠。
山路比他想象的更险。
五十年没人正经走过的采药道,大半已淹没在荒草荆棘中。
有些路段完全塌陷,要牵马从侧坡绕行;有些路段徒峭如壁,马蹄打滑,碎石簌簌滚落深涧。
萧决没有停。
月光从枝叶缝隙筛下来,碎成一片片银白的斑驳。他牵着马,一步一步往山脊走。
肩上的伤早就感觉不到了。
痛到极致是麻木,而他已经麻木了很多年——从十三岁那夜,他从火海里被人拽出来,回头看见侯府的门匾在烈焰中轰然坠地。
那一夜,他失去了所有。
后来他学会了不痛。学会了把恐惧碾碎、把软弱藏起、把自己铸成一把没有破绽的刀。
他以为这样就足够,以为再没什么能伤他、再没什么能让他害怕。
可当陈慎跪在帐中,呈上那封沾血的密报,说出“公子下落不明”六个字时——
那把刀,从中间折断了。
月色下,萧决停下脚步。
山路在这里转了一个弯,前方是处背风的岩壁。岩壁下有个浅浅的凹洞,不大,刚够一个人蜷缩着躺下。
他走过去。
洞里有生过火的痕迹——灰烬很薄,只有几根烧了一半的枯枝,火堆很小,显然是为了不让人发现。
灰烬旁的地面被仔细平整过,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压着一个人形的浅浅凹痕。
萧决蹲下身。
他的指尖触到那片干草,触到那几乎要消散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缓缓收拢手指,握紧那一小把压扁了的草茎。
月光照进岩洞,照在他低垂的侧脸上。
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表情。
只有陈慎,远远守在山路转角,看见那个人的脊背,像被什么压住似的,很慢、很慢地弯了下去。
只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一小把干草收进怀里,转身。
“下山。”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
“继续。”
四更天,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火光。
很小的一点,隐在密林深处,若不是正好在山脊高处,几乎看不见。
萧决下令熄灭火把。
他在黑暗中策马下行,马蹄裹了厚布,落地无声。六名暗卫四散开,悄无声息地接近那片火光。
那是一处简陋的栖身处——几块石头垒成的小火塘,火苗已经很小,颤巍巍地舔着最后几根细柴。火堆旁没有人。
萧决翻身下马。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堆即将熄灭的火。
四周很静。只有夜风穿过林梢,和远处不知名的夜鸟低啼。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树影深处传来。那个人显然是听见了动静,想躲,可他没有力气跑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跟跄的、不稳的节奏,一步一步——
林间响起一声极轻的闷响。
象是有人扶住了树干,又象是腿软跪倒在落叶上。
萧决转过身。
月光下,周衡靠在离他三步远的树干上,一只手扶着树身,另一只手吊着半旧的布条。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脸上有泥污,有擦伤,有干涸的血迹。头发乱得象枯草,棉袄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脏污的棉絮。
他看着萧决。
那双眼睛,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忽然就红了。
萧决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周衡面前。
三步,两步,一步。
他伸出手。
指尖落在周衡颊边,极轻、极轻地,把他脸上不知何时蹭到的一片枯叶拂去。
那片枯叶落地的声音,比心跳还轻。
周衡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嘴唇翕动着,象是想喊那个名字,又象是已经没力气喊了。
他向前栽倒。
萧决接住了他。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周衡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松了。
他的额头抵在萧决肩窝,滚烫的,还在发着烧。
“你来了。”周衡的声音闷在胸口,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萧决没回答。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人紧紧箍在怀里。很紧,象要揉进骨血里。
良久。
他把下巴抵在周衡发顶,闭上眼。
“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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