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现代装束,短发,穿着不合时宜的粗布衣裳,蹲在山溪边掬水洗脸。
溪水冰凉刺骨,他抬起头,看见对岸站着个少年——十三四岁,锦衣玉冠,眉眼还没淬上后来的寒冰,正歪着头好奇地打量他。
“你是谁?”少年问。
他张嘴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画面一转。山林夜色浓重,远处火光冲天。他拉着少年的手在黑暗里狂奔,少年掌心滚烫,呼吸急促。
身后马蹄声、呼喝声越来越近。
两人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屏住呼吸,能听见彼此狂乱的心跳。
少年靠在他肩上,身体微微发抖。
“别怕。”他终于能出声了,声音哑得不象自己,“我带你走。”
少年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吗?”
他张嘴想说不会,想说永远都不会——
可眼前的少年忽然变了。眉眼长开,轮廓锋利,变成了如今的萧决。那双眼睛不再亮,而是沉沉的,深不见底,像望不到尽头的枯井。
“你骗我。”萧决说。
“我没有——”
“你走了。”萧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象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不,我没有。我想回去的,我一直在找你——
周衡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昏暗的帐顶,粗布的,不是王府寝殿熟悉的承尘。有火光在视线边缘跳动,暖融融的,驱散了梦里那片寒凉的夜色。
他愣愣地盯着帐顶,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醒了?”
声音从身侧传来,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
周衡偏过头。
萧决坐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背靠着帐壁,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伸着。
他身上的玄色常服皱得不成样子,肩上的绷带渗出暗红的血迹,眼底血丝密布,胡茬冒出来一小片,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
可他正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火光里,亮得象淬过火的刀。
周衡张了张嘴。喉咙干得象塞了沙子,发不出声。
萧决的目光从周衡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到下巴,象是要一寸一寸确认这个人还在、还完整、还在呼吸。
然后他伸手,从旁边端过一碗温水。
碗沿递到唇边,周衡下意识张嘴。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救命的甘露。他贪婪地喝着,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脖颈。
萧决的拇指擦过那道水痕,动作很轻。
“慢点。”
周衡喝完大半碗,终于缓过来一点。他靠在简陋的枕头上——不知道是谁用衣物叠成的——打量着四周。
是个帐篷。很小的行军帐,勉强能容三四个人。帐角堆着马鞍和干粮袋,一盏油灯搁在地上,火焰跳动摇曳。
帐篷外隐约有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的棉袄被脱掉了,换了一件干净的中衣——不是他的,太大了,袖口挽了好几道。
左肩被重新包扎过,绷带缠得整整齐齐,敷在上面的药膏清清凉凉。头上的伤也换了新药,用干净布条裹着。
他抬起右手,碰了碰肩上的绷带。
“陈慎包的。”萧决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方才平稳了些,“比军医手轻。”
周衡“恩”了一声。
然后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明明有很多话想说。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萧决。
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他肩上的血迹,看他冒出来的胡茬,看他那双明明亮得惊人、却象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眼睛。
萧决也在看他。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谁也没说话。帐篷里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细碎噼啪声,和帐外隐约的风声。
良久,萧决动了一下。
他伸手,把周衡垂在枕边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那动作很慢,很轻,象是怕用力就会碎掉似的。
指尖擦过耳廓时,周衡感觉到那上面有粗粝的薄茧,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瘦了。”萧决说。
周衡鼻子一酸。
他想说你也瘦了,想说你肩上的伤怎么样,想说你怎么亲自来了,战事怎么办——
可他一开口,声音就哽住了。
萧决的手顿在他脸侧。
那只手停顿了一瞬,然后向下,托住他的后颈,将人轻轻带进怀里。动作很轻,轻得象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周衡的脸埋在萧决肩窝,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冷铁、檀香,还有一点血腥和尘土的味道。
那些味道混在一起,不洁净,不清新,却是他这一路上做梦都在想的东西。
他伸出手,攥住萧决的衣襟。
攥得很紧。
萧决没说话。他只是收拢手臂,把人箍在怀里。很紧,紧到周衡觉得肋骨都有些疼。
可他不想让他松开。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更久——周衡闷闷的声音从萧决胸口传来:
“你找到我了。”
萧决的下巴抵在他发顶,低低“恩”了一声。
帐篷外传来陈慎压低的说话声,似乎在吩咐什么。远处有夜鸟叫了两声,又归于寂静。
周衡忽然想起来:“云团呢?”
“什么?”
“云团。我的猫。逃出来的时候……不见了。”
萧决沉默了一瞬:“回头让人找。”
周衡点点头。
“还有,”他闷声道,“你肩上的伤……”
“没事。”
“我看见血了。”
“皮肉伤。”
“骗人。”周衡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盯着他那片渗血的绷带,“鄱阳湖中箭的是不是这只肩膀?这才几天,你就骑马跑这么远——”
萧决看着他。
那目光让周衡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你昏了一天一夜。”萧决说。声音很平,可那双眼睛沉得象要把人吸进去,“一直说胡话,叫不醒。陈慎去镇上请郎中,郎中说你路上伤了底子,又发了那么久烧,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周衡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那么久。他只觉得睡了一觉,做了个很长的梦。
“我……”
“先别说话。”萧决抬手,拇指按在他唇上,“郎中让你静养。有什么话,好了再说。”
周衡眨眨眼。
他把脸埋回萧决肩窝,闭上眼。
帐篷外,天色渐渐透出一点灰白。远处有鸟开始叫,叽叽喳喳的,吵醒了清晨。
陈慎的声音在帐外响起:“王爷,天快亮了。”
萧决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怀里又睡过去的人——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嘴角还微微翘着,象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把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周衡的肩膀。
“再歇一个时辰。”他对外面说。
声音很轻。
帐外,陈慎无声退开。
晨曦从帐篷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那道光慢慢移动,慢慢变亮,最后落在周衡散在枕边的头发上,给那凌乱的发丝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萧决看着他。
太久没休息的眼框发涩,可他不想闭眼。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周衡的指尖。那指尖有些凉,他握在掌心,慢慢暖着。
周衡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回握住他。
萧决的动作顿住。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然后他闭上眼,额头抵在周衡发顶。
“傻子。”他低声说。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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