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骢马踏进南都正阳门时,周衡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城门洞开,没有抵抗的痕迹。从城门到皇城的御道两侧,密密麻麻跪满了人——穿着各色官服的文武百官,捧着印绶的内侍,还有无数低头垂手的侍从和宫女。
没有人出声,只有衣料窸窣和压抑的呼吸声,在早春的风里微微颤动。
御道两旁,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靖北军士兵。甲胄鲜明,长戟如林,目光冷峻地注视着这些曾经的南都权贵。
更远处,皇城城墙上的旗帜已经换了——靖北王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周衡下意识往萧决怀里缩了缩。
萧决勒住马,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面孔,此刻都低低地垂着,脊背弯曲,不敢抬头。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偷偷抹汗,还有人肩头的官服洇湿了一片——不知是吓出的冷汗还是旁的什么。
“王爷。”赵挺大步迎上前,单膝跪地。他身上还穿着甲胄,肩头有血,但精神斗擞,“南都昨日酉时破城,守将李崇自刎殉国,馀者皆降。皇宫已控制,禁军缴械,后宫无恙。”
萧决“恩”了一声。
赵挺起身,目光在周衡身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敛去。他低声道:“皇帝……在宣政殿。”
萧决低头看周衡。
周衡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是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萧决翻身下马,然后将周衡抱了下来——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周衡的腿还有些软,落地时跟跄了一下,被萧决扶住。
“跟我进去。”萧决说。
周衡看着他。
“好。”他说。
宣政殿的门紧闭着。
殿外密密麻麻站满了靖北军的甲士,从台阶一直排到广场尽头。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看见萧决走来,甲士们无声地让开一条路。
周衡跟在萧决身后,一级一级踏上汉白玉台阶。
这台阶他曾在前世的纪录片里见过,巍峨壮丽,像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可此刻踩在上面,只觉得冰凉,只觉得空旷。
殿门被推开。
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殿内空旷而昏暗。龙椅高高在上,空无一人。所有的窗牖都关着,只有殿门透进的光,在深色金砖上铺开一道狭长的亮影。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还有墨汁的气味。
周衡的目光越过那道亮影,落在龙椅下方。
那里有一张小案。
案上摆着酒壶、酒杯,摊开的宣纸,还有搁在青玉笔山上的毛笔。一个人坐在案前,背对着殿门,正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身形单薄,肩膀微微佝偻,象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听见门响,那个人停下笔,却没有回头。
“来了?”他说。
声音很年轻,甚至有些清亮,像春日里山涧的水声。可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象一个亡国之君在迎接破城而入的敌人。
萧决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那人慢慢放下笔,站起身,然后转过来。
周衡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比想象中年轻太多。瘦削的脸庞,清秀的五官,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眼睛很大,眼窝微陷,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里面有疲惫,有解脱,还有一点……好奇。
他在看萧决。
“萧决。”他说。象在喊一个认识很久的人,“你终于来了。”
萧决看着他。良久,开口:“陛下。”
那个称呼让年轻皇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象水里的倒影,一碰就散。
“陛下。”他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明黄袍服,又抬头看着萧决,“你知道吗,登基那天,我就在想,有一天你会不会站在这里,这样叫我。”
他顿了顿,伸手拿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清澈,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指了指对面的坐席:“要不要喝一杯?这是今年新贡的秋露白,我……朕藏了小半年,一直没舍得喝。想着等你来的时候,说不定还能一起喝一杯。”
萧决没有动。
皇帝也不在意。他端着酒杯,慢慢走到殿中央,仰头看着藻井上那些繁复的彩绘和金龙。阳光从门缝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殿真大。”他轻声说,“我住了三年,还是觉得大。”
他低下头,看着萧决。
“你来之前,我在画画。”他指了指案上那张宣纸,“画的是沧澜江。我没见过真正的沧澜江,只听人说,江面很宽,水很急,两岸都是芦苇。你渡江那夜,烧了郑猷的水寨,火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我在宫里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象在说一件久远的往事。
“那天我在想,萧决真厉害。我要是能有这样的将军,该多好。”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苦涩。
“后来又想,不对,他本来就是将军。是我祖父、我父皇,把他家杀光了。”
周衡站在萧决身后,看着这个年轻皇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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