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狡兔死 走狗烹(1 / 1)

南都的春天来得比北境早。

承天门外的御道上,前朝百官跪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才被依次带入偏殿,由沉愈领着几个书吏逐一问话、登记、甄别。

萧决没有露面。

他在乾清宫东暖阁待了整个下午。案上堆着赵挺送来的急报——各处战略要地的驻军安排、粮草调配、前朝宗室的动向、还有各地观望势力派来的使者名单。

朱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准”字,墨迹淋漓。

周衡坐在窗边的榻上,抱着一个手炉,看萧决批了一个时辰的公文。

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落在萧决肩头。

他的侧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眉头微蹙,执笔的手稳定有力,偶尔停顿,偶尔批注,偶尔抬头吩咐候在门外的陈慎几句。一切井井有条,象是早就演练过千百遍。

周衡注意到,他的手边放着一杯茶,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动。

“你歇会儿。”他终于开口。

萧决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周衡从榻上下来,走过去,把那杯凉茶端走,重新斟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然后他也不走,就靠在案边,垂眼看他批过的那些公文。

萧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继续落笔。

“待会儿陈慎要出去一趟。”他说。

“恩?”

“前朝宗室的名单出来了。”萧决的声音很平,“在京的三十七人,在外地的五十一人。其中有十七个是近支。”

周衡没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改朝换代,前朝宗室就是最大的隐患。

就算他们自己不想反,也会有人打着他们的旗号来反。历史上这种事太多了。

萧决批完最后一份,搁下笔,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周恒愣了片刻

“那你怎么打算?”

萧决抬眸看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眼睛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周衡被这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正要开口,萧决忽然问:“你觉得呢?”

周衡想了想:“你答应他不杀宗族,但宗族里未必都是安分的。听话的留着,不听话的……总不能让他们有机会造反。”

萧决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象是欣慰,又象是别的。

“陈慎查过了。”他说,“三十七人里,有十二个之前就主张顽抗到底,还递过血书,宁可殉国也不能开城。另外五个近支,有三个是老实人,两个是孩子,什么也不懂。”

周衡懂了。那十二个主张顽抗的,不可能突然变得温顺。留着他们,早晚是祸患。

“那……”

“陈慎今晚去。”萧决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得象在说今晚吃什么,“给他们换个地方住。京郊有个庄子,清静,适合养老。”

周衡愣了一下。换个地方住?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不是杀,是软禁。

“那十二个……”

“一样。”萧决看着他,“听话的,在庄子里好好待着。不听话的……”

他没说下去,但周衡明白。不听话的,有太多办法让他们“病故”或者“意外”。

周衡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的日光又西移了些。东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

周衡靠在案边,萧决坐在椅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却有一种奇怪的安宁。

“王爷。”门外传来陈慎的声音。

萧决抬眼:“进。”

陈慎入内,手里捧着一叠文书。他看了周衡一眼,没有避讳的意思,径直走到案前,将文书呈上。

“各地军政大权的接管名单,按王爷吩咐,优先选用北境旧部和此次立功将领。这是初步拟定的人选,请王爷过目。”

萧决接过,一张一张翻看。周衡在旁边瞄了一眼,看见一连串熟悉的名字:赵挺领扬州都督,王贲领徐州刺史,还有几个在北境时就跟着萧决的将领,分派到各处战略要地。

“沉先生看过了?”萧决问。

“沉先生已过目,说大体妥当,只一处需王爷定夺。”陈慎指着其中一页,“前朝降将李崇,主动请缨镇守江陵。此人在南都素有威望,若用他,可安抚江南士族;但……”

“但他是前朝宿将,忠心未可知。”萧决替他接下去。

陈慎垂首:“是。”

萧决看着那份文书,沉默了片刻。

李崇。周衡记得这个名字。衡水之战时,萧决用计击退的那支持军,就是他率领的。

后来萧决南下,李崇一直在南都外围抵抗,直到鄱阳湖大捷后才被迫投降。这人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是真打不过了才降的。

“他家人呢?”萧决问。

“在京。一妻二子,长子今年十六,次子九岁。”

萧决的指腹在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江陵是上游重镇,不能交给不稳的人。”他顿了顿,“但若不用他,江南士族会说本王不能容人。”

周衡听着,忽然插嘴:“让他去可以,但把长子留在京里,说是恩典,其实是人质。他要是真心归顺,就不会有异议;要是心里有鬼,肯定推三阻四。”

萧决抬眸看他。

陈慎也看了他一眼。

周衡被两人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我说得不对?”

“对。”萧决收回目光,在文书上批了几个字,递给陈慎,“就这么办。李崇领江陵,长子留京,赐宅邸,入国子监。”

陈慎接过,又道:“还有一事。此次攻城,赵挺将军功居首位,王贲将军次之。按之前议定的封赏,赵将军当封侯,王将军当加将军号。但……”

“但什么?”

陈慎压低声音:“赵将军麾下有人传出,说赵将军私下抱怨,王爷亲征鄱阳时受伤,他日夜兼程攻城,王爷却……却亲自离营寻人。”

周衡心里咯噔一下。

萧决的脸色没有变,但那双眼睛沉了一瞬。

“知道了。”他说。

陈慎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垂首退下。

东暖阁里又只剩下两人。周衡看着萧决,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挺是从北境就跟着萧决的老人,野狼谷守过,苍云岭打过,是真正的功臣。可功臣有了怨气,就不是好事。

“你生气了吗?”周衡忍不住问。

萧决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他拉近了些。

周衡跌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被他揽着腰,姿势有点别扭。他想挣开,萧决的手臂却收紧了。

“不会。”萧决说,“他跟我十三年。但这话传到我耳里,他得知道我知道了。”

周衡眨眨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决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有点深,周衡被看得心跳快了一拍,正要移开视线,萧决忽然问:“你刚才说的那些,哪儿学的?”

“什么?”

“处置宗室、安置降将、留子为质。”萧决看着他。

周衡僵了一下。

“我……我瞎琢磨的。”他硬着头皮道,“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的吗?狡兔死,走狗烹什么的……”

萧决看着他,那双眼睛沉沉的,像能看透人心。周衡被他看得心虚,正要再编几句,萧决却忽然收回了目光,靠向椅背。

“狡兔死,走狗烹。”他重复这几个字,“这话是谁教你的?”

周衡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这话在现代是成语,人人都知道。

“我……”他正想含糊过去,萧决却打断了他。

“不必说了。”萧决抬手,拇指按在他唇上,“不想说就别说。”

周衡愣住。

萧决看着他,目光很深,却没有追问的意思。

“什么时候想说了,”他顿了顿,“我听着。”

周衡鼻子一酸。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萧决肩窝,半天没动。

萧决的手落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着。

窗外的日光又暗了些。东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远处隐约传来承天门外的鼓声——是城门快关了。

周衡闷在萧决怀里,忽然问:“你真不怕我是细作?”

萧决拍他后背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吗?”他反问。

周衡想了想:“不是。”

“那不就得了。”

周衡抬起头,看着萧决。那张脸离他很近,眉眼在昏黄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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