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的春天来得比北境早。
承天门外的御道上,前朝百官跪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才被依次带入偏殿,由沉愈领着几个书吏逐一问话、登记、甄别。
萧决没有露面。
他在乾清宫东暖阁待了整个下午。案上堆着赵挺送来的急报——各处战略要地的驻军安排、粮草调配、前朝宗室的动向、还有各地观望势力派来的使者名单。
朱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准”字,墨迹淋漓。
周衡坐在窗边的榻上,抱着一个手炉,看萧决批了一个时辰的公文。
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落在萧决肩头。
他的侧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眉头微蹙,执笔的手稳定有力,偶尔停顿,偶尔批注,偶尔抬头吩咐候在门外的陈慎几句。一切井井有条,象是早就演练过千百遍。
周衡注意到,他的手边放着一杯茶,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动。
“你歇会儿。”他终于开口。
萧决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周衡从榻上下来,走过去,把那杯凉茶端走,重新斟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然后他也不走,就靠在案边,垂眼看他批过的那些公文。
萧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继续落笔。
“待会儿陈慎要出去一趟。”他说。
“恩?”
“前朝宗室的名单出来了。”萧决的声音很平,“在京的三十七人,在外地的五十一人。其中有十七个是近支。”
周衡没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改朝换代,前朝宗室就是最大的隐患。
就算他们自己不想反,也会有人打着他们的旗号来反。历史上这种事太多了。
萧决批完最后一份,搁下笔,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周恒愣了片刻
“那你怎么打算?”
萧决抬眸看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眼睛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周衡被这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正要开口,萧决忽然问:“你觉得呢?”
周衡想了想:“你答应他不杀宗族,但宗族里未必都是安分的。听话的留着,不听话的……总不能让他们有机会造反。”
萧决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象是欣慰,又象是别的。
“陈慎查过了。”他说,“三十七人里,有十二个之前就主张顽抗到底,还递过血书,宁可殉国也不能开城。另外五个近支,有三个是老实人,两个是孩子,什么也不懂。”
周衡懂了。那十二个主张顽抗的,不可能突然变得温顺。留着他们,早晚是祸患。
“那……”
“陈慎今晚去。”萧决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得象在说今晚吃什么,“给他们换个地方住。京郊有个庄子,清静,适合养老。”
周衡愣了一下。换个地方住?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不是杀,是软禁。
“那十二个……”
“一样。”萧决看着他,“听话的,在庄子里好好待着。不听话的……”
他没说下去,但周衡明白。不听话的,有太多办法让他们“病故”或者“意外”。
周衡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的日光又西移了些。东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
周衡靠在案边,萧决坐在椅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却有一种奇怪的安宁。
“王爷。”门外传来陈慎的声音。
萧决抬眼:“进。”
陈慎入内,手里捧着一叠文书。他看了周衡一眼,没有避讳的意思,径直走到案前,将文书呈上。
“各地军政大权的接管名单,按王爷吩咐,优先选用北境旧部和此次立功将领。这是初步拟定的人选,请王爷过目。”
萧决接过,一张一张翻看。周衡在旁边瞄了一眼,看见一连串熟悉的名字:赵挺领扬州都督,王贲领徐州刺史,还有几个在北境时就跟着萧决的将领,分派到各处战略要地。
“沉先生看过了?”萧决问。
“沉先生已过目,说大体妥当,只一处需王爷定夺。”陈慎指着其中一页,“前朝降将李崇,主动请缨镇守江陵。此人在南都素有威望,若用他,可安抚江南士族;但……”
“但他是前朝宿将,忠心未可知。”萧决替他接下去。
陈慎垂首:“是。”
萧决看着那份文书,沉默了片刻。
李崇。周衡记得这个名字。衡水之战时,萧决用计击退的那支持军,就是他率领的。
后来萧决南下,李崇一直在南都外围抵抗,直到鄱阳湖大捷后才被迫投降。这人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是真打不过了才降的。
“他家人呢?”萧决问。
“在京。一妻二子,长子今年十六,次子九岁。”
萧决的指腹在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江陵是上游重镇,不能交给不稳的人。”他顿了顿,“但若不用他,江南士族会说本王不能容人。”
周衡听着,忽然插嘴:“让他去可以,但把长子留在京里,说是恩典,其实是人质。他要是真心归顺,就不会有异议;要是心里有鬼,肯定推三阻四。”
萧决抬眸看他。
陈慎也看了他一眼。
周衡被两人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我说得不对?”
“对。”萧决收回目光,在文书上批了几个字,递给陈慎,“就这么办。李崇领江陵,长子留京,赐宅邸,入国子监。”
陈慎接过,又道:“还有一事。此次攻城,赵挺将军功居首位,王贲将军次之。按之前议定的封赏,赵将军当封侯,王将军当加将军号。但……”
“但什么?”
陈慎压低声音:“赵将军麾下有人传出,说赵将军私下抱怨,王爷亲征鄱阳时受伤,他日夜兼程攻城,王爷却……却亲自离营寻人。”
周衡心里咯噔一下。
萧决的脸色没有变,但那双眼睛沉了一瞬。
“知道了。”他说。
陈慎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垂首退下。
东暖阁里又只剩下两人。周衡看着萧决,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挺是从北境就跟着萧决的老人,野狼谷守过,苍云岭打过,是真正的功臣。可功臣有了怨气,就不是好事。
“你生气了吗?”周衡忍不住问。
萧决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他拉近了些。
周衡跌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被他揽着腰,姿势有点别扭。他想挣开,萧决的手臂却收紧了。
“不会。”萧决说,“他跟我十三年。但这话传到我耳里,他得知道我知道了。”
周衡眨眨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决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有点深,周衡被看得心跳快了一拍,正要移开视线,萧决忽然问:“你刚才说的那些,哪儿学的?”
“什么?”
“处置宗室、安置降将、留子为质。”萧决看着他。
周衡僵了一下。
“我……我瞎琢磨的。”他硬着头皮道,“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的吗?狡兔死,走狗烹什么的……”
萧决看着他,那双眼睛沉沉的,像能看透人心。周衡被他看得心虚,正要再编几句,萧决却忽然收回了目光,靠向椅背。
“狡兔死,走狗烹。”他重复这几个字,“这话是谁教你的?”
周衡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这话在现代是成语,人人都知道。
“我……”他正想含糊过去,萧决却打断了他。
“不必说了。”萧决抬手,拇指按在他唇上,“不想说就别说。”
周衡愣住。
萧决看着他,目光很深,却没有追问的意思。
“什么时候想说了,”他顿了顿,“我听着。”
周衡鼻子一酸。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萧决肩窝,半天没动。
萧决的手落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着。
窗外的日光又暗了些。东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远处隐约传来承天门外的鼓声——是城门快关了。
周衡闷在萧决怀里,忽然问:“你真不怕我是细作?”
萧决拍他后背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吗?”他反问。
周衡想了想:“不是。”
“那不就得了。”
周衡抬起头,看着萧决。那张脸离他很近,眉眼在昏黄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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