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和两个孩子平视。
“这是你们爹?”
女孩点点头,没说话。
“病了多久了?”
女孩抿了抿嘴,声音细细的:“入冬就病了。咳血。村里的郎中说……说治不好。”
周衡看着那个男人蜡黄的脸,看着他瘦得只剩骨架的身体,心里像被什么攥住。
他站起身,对跟进来的陈慎使了个眼色。陈慎会意,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递给那个老妇人。
老妇人看着那银子,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周衡,混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来。她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周衡连忙把她扶起来,心里堵得慌。
他知道这点银子救不了这一家,知道那个男人很可能熬不过这个春天。
可他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青泥沟一共二十三户人家。
周衡用了三天,走遍了每一户。每一户都穷,都苦,都有说不完的惨事。可有一户,他去了三次。
第三次回来那夜,周衡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对陈慎说:“把青泥沟的里正找来。”
里正姓孙,五十多岁,瘦小干瘪,眼珠子转得很快。他见了周衡,点头哈腰,满口“大人有什么吩咐”。
周衡让他坐,他不坐。周衡让人上茶,他不喝。周衡问他青泥沟的情况,他滔滔不绝,说的全是“皇恩浩荡”“百姓安居乐业”之类的话。
周衡听完,没说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孙里正,”他说,“青泥沟二十三户人家,去年死了七个人。两个老人病死的,一个壮年摔死的,三个孩子——两个是病死的,一个是饿死的。对么?”
孙里正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衡看着他,目光很平静:“那三个孩子里,有一户姓郑,家里男人前年借了你二十斤粮种,利滚利,到去年秋天,欠你八十斤。
郑家还不上,你把他家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捉走了。那三个孩子里,有两个就是郑家的,饿死的那个,是他家最小的闺女,四岁。”
孙里正的脸色变了。
周衡继续说:“还有一户姓刘,男人去年冬天摔断了腿,不能干活。你催债催了三次,把他家唯一一床棉被拿走了。
那男人伤口感染,半个月前死的。他媳妇带着两个孩子,现在靠挖野菜过日子。野菜还没长出来,小的那个已经走了。”
孙里正扑通跪下了。
周衡没让他起来。
他低头看着这个磕头如捣蒜的人,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空的感觉。
他来之前就知道会有这种事。高利贷,盘剥,欺压——历朝历代都有,他改变不了。可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还是不一样。
“孙里正。”他开口。
孙里正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的帐本呢?”
孙里正抖着声音说:“在、在家里……”
“陈慎。”周衡说,“带人跟他去取。”
陈慎应了,拎起孙里正就往外走。孙里正杀猪似的嚎起来,被陈慎一巴掌扇回去,老实了。
屋里安静下来。
周衡坐在那里,看着门外刺目的日光。一只瘦鸡从门前走过,啄着地上的草屑。
当夜,周衡又去了一趟郑家。
茅屋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郑刘氏坐在炕边,怀里抱着那个已经死去的孩子。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嘴里喃喃着什么。
两个孩子蜷在墙角,女孩紧紧抱着弟弟,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门口的方向。
周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陈慎跟上来,低声道:“公子,那孩子已经……入土为好。要不要属下——”
“不用。”周衡打断他,“让她再抱一晚。明天,找几个人来,帮她把孩子葬了。”
陈慎垂首:“是。”
周衡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停下。
“陈慎。”
“在。”
“江陵城里,最好的郎中,能请来吗?”
陈慎愣了愣:“能。但郑家那个男人已经——”
“不是给他。”周衡说,“给那两个孩子。还有青泥沟其他活着的人。”
陈慎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周衡又叫住他。
“还有粮种。还有农具。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告诉李崇,让他拨一笔钱,把那条废了二十年的水渠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他要是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陈慎嘴角弯了一下,垂首:“是。”
周衡站在夜色里,望着脚下这片贫瘠的土地。远处郑家的茅屋里,那盏豆大的油灯还亮着,象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远处,山影沉沉。春天的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香。
那夜之后,周衡在青泥沟待了半个月。
他让人丈量了每一块地,登记了每一户的人口,问清了每一笔欠债的来龙去脉。
孙里正的帐本被他翻了三遍,一笔一笔核对,一笔一笔勾销。那些利滚利滚出来的“阎王债”,他做主,只还本金。
孙里正被陈慎押着,在村里游了三天街。后来放回去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见周衡就哆嗦。
郑家的两个孩子,周衡托付给了一户没有孩子的老夫妻。
那老夫妻穷,但心善,答应把孩子当亲生的养。周衡留了一笔钱,够两个孩子吃用三年。
郑刘氏葬了女儿后,疯了几天,后来又慢慢清醒了。
清醒后第一件事,是来给周衡磕头。周衡没让她磕下去,扶起来,看着她那双空洞洞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说不出“节哀”这种话。
他只能说:“以后会好的。”
郑刘氏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周衡回到江陵城里。李崇的幕僚送来一份厚厚的文书,是水渠修缮的预算和工期。周衡看了,提笔改了几个数字,批了。
幕僚走后,陈慎进来,递给他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一个字:衡。
萧决的字迹。
周衡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
“三个月太长了。”
周衡看着那几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把信纸小心折好,贴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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