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是在第五天夜里发现问题的。
头两天一切顺利。铁匠铺开始打制新式农具,木匠照着图纸做龙骨水车的部件,李崇拨来的人手已经清理完废弃水渠的淤泥。
青泥沟的农户们起初畏畏缩缩不敢靠近,后来见真有人来量地、问话、登记欠债,慢慢有胆大的凑上来。
周衡每天往青泥沟跑。他教木匠怎么把龙骨水车的叶片做得更密,教铁匠怎么调整曲辕犁的犁铧角度,教农户怎么用草木灰沤肥。
有些东西他只是一知半解,架不住脑子里有画面,比划着名说,工匠们自己就能琢磨出门道。
第三天的夜里,铁匠铺起了火。
周衡被陈慎叫醒时,火已经烧了大半个时辰。他披衣赶到现场,只看见一片焦黑的废墟,和废墟里几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铁匠姓葛,带着两个徒弟,从北边逃难来的。周衡亲自挑中的人,老实,手巧,话不多。
现在都死了。
周衡站在废墟前,火已经扑灭,馀烬还在冒着烟。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味,混着烧焦的木头和某种他说不出的东西。
他蹲下身,拨开一片灰烬,露出半截烧弯的铁片——那是还没打完的犁铧。
陈慎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火是从外面烧起来的。有人泼了油。”
周衡没说话。
他看着那半截犁铧,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问:“水渠那边呢?”
陈慎顿了顿:“也……出了点事。今早刚清出来的那段,夜里被人填了。用石头和泥,填了二十多丈。”
周衡还是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停下来。
“查。”他说,“天亮前,我要知道是谁。”
陈慎应了。
周衡回到住处,没有睡。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色,把这几天的每一件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葛铁匠是他亲自挑的。龙骨水车的图纸是他亲手画的。青泥沟的水渠是他亲自选的第一个动工的地方。
如果有人不想让这些东西做成,那一定知道他是谁、他在做什么。
知道他是谁的人不多。
知道他做什么的人更少。
天亮时,陈慎回来了。
“查到了。”他脸色很难看,“泼油的,是三个地痞,城东的,专门替人干脏活。填水渠的,是青泥沟的几个农户。”
周衡一愣:“农户?”
陈慎点头:“有人给了钱。一人五百文,让他们趁夜把水渠填了。说填完还有五百。”
周衡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累。
农户。他天天往青泥沟跑,给粮种,给农具,给治病,给勾销欠债的,是那些农户。
可有人给了钱,他们就趁夜把他带人清出来的水渠填了。
“人呢?”他问。
“三个地痞跑了。农户抓了四个,其馀几个跑进山里去了。”
周衡沉默了一会儿。
“那四个农户,放了。”
陈慎看着他,没动。
周衡又说了一遍:“放了。”
陈慎问:“公子打算就这么算了?”
周衡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江陵城的街巷,晨光里已经有早起的摊贩支起挑子,卖炊饼的、卖热汤的,吆喝声隐隐传来。
“不放能怎样?”他问,“杀了他们?杀几个农户,消息传出去,青泥沟剩下的人还敢靠近我?江陵城里那些看着的人,正好看笑话。”
陈慎没说话。
周衡转过身,看着他。
“那三个地痞,继续查。查他们背后的人。查谁给的钱,谁传的话,谁在盯着我们。”他顿了顿,“至于那几个农户……先盯着。别动他们,看他们接下来跟谁接触。”
陈慎目光微动,垂首:“是。”
那四个农户放了之后,周衡没有再去青泥沟。
他在城里待了三天。
每天做的事情都一样:去铁匠铺旧址看工匠清理废墟,去木工作坊看新图纸打样,去府衙跟李崇的幕僚扯皮——水渠被填,修缮预算要重新算,工期要往后推,工钱要加,材料要补。
第三天傍晚,陈慎回来了。
“那三个地痞,找到两个。死了。”
周衡手里的茶顿了一下。
“怎么死的?”
“一个淹死在城东的臭水沟里,一个吊死在城外的破庙。看着像意外,但不是意外。”陈慎顿了顿,“第三个,跑出城了,还没找到。”
周衡把茶放下。
“那几个农户呢?”
“有一个前天半夜进了一趟城,去的是城南一条巷子。巷子里住的人,查过了,是个货郎,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的。那个货郎,三天前出城了,至今没回来。”
周衡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
陈慎看着他,有点意外。
周衡说:“有意思。”
那个笑很淡,但陈慎看懂了。他在萧决身边见过那种笑——那是猎物开始反扑之前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周衡想了想,说:“明天,我去青泥沟。”
陈慎皱眉:“公子——”
“放心。”周衡站起来,走到窗前,“我不是去算帐的。我是去——”他顿了顿,回头看着陈慎,“给他们送钱的。”
陈慎一愣。
周衡没解释。他只是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看看是谁,这么想让他走。
第二天,周衡去了青泥沟。
他带的东西不多:一袋粮种,几件新打好的农具,还有一叠纸——是勾销欠债的契书,一户一张,按了手印就生效。
青泥沟的农户们见了他,神色复杂。有人躲,有人低头不敢看,有人站在远处观望。
那四个被放回来的农户,两个没在家,一个躺在炕上“病了”,只有一个姓赵的,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周衡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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