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在他面前停下来。
赵老四四十多岁,黑瘦,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浑浊得象村里的水井。他看着周衡,没躲,也没说话。
周衡把那叠契书抽出一张,递给他。
“你的。”
赵老四没接。
周衡等了一会儿,把契书放在他家门前的石墩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还有粮种和农具,待会儿有人送来。”他说,“水渠的事,我会继续修。你们想帮忙的,工钱照给。不想帮忙的,不勉强。”
他转身要走。
赵老四忽然开口:“大人。”
周衡停下。
赵老四的声音很干,像很久没喝水:“那五百文……我没拿。”
周衡回头看他。
赵老四低着头,盯着地上的土:“有人让我填水渠,给五百文。我没干。可我也没有告发。我……我就当不知道。”
周衡没说话。
赵老四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闺女,前年借了孙里正家的粮,利滚利,还不上。孙里正要拿她去抵债。我媳妇急疯了,跳了井。”
他的声音很平,象是在说别人的事,“我闺女还是被带走了。卖到城里,不知道卖到哪家。”
周衡的呼吸顿了一下。
赵老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大人来了,把欠债勾销了。”他说,“我闺女回不来了。可至少,她不是因为我欠债被卖的了。”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
门没关。
周衡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个下午,他在青泥沟待了三个时辰。走了二十三户,送完了所有契书。
有些农户收了,有些没收。收了的,他让人记下名字;没收的,他也不问。
日头偏西时,他走到郑家门口。
郑刘氏坐在门坎上,怀里没有孩子。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针,在一件破衣裳上缝着。针脚歪歪扭扭,但她缝得很认真。
周衡站在她面前,她没抬头。
他蹲下身,把一张契书放在她脚边。
“你家的欠债,都勾销了。”他说。
郑刘氏没动。
周衡等了等,又说:“两个孩子,我让人照看着。你什么时候想去看,让人带你去。”
郑刘氏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周衡站起来,转身要走。
“大人。”
身后传来声音,很轻,象风一吹就散。
周衡回头。
郑刘氏没有抬头。她还在缝那件破衣裳,针脚比刚才更歪了。
“那个闺女,”她说,“她叫招弟。四岁。”
周衡站在那里,看着她。
郑刘氏缝完最后一针,把衣裳抖了抖,叠好,抱在怀里。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山影。
“她想吃糖。我想着,等过年,攒几个钱,给她买一块………没等到。”
周衡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日头又沉了些。山坳里起了风,吹得草木沙沙响。郑刘氏坐在门坎上,抱着那件破衣裳,一动不动。
周衡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黑点还坐在那里,象一块石头。
陈慎在旁边,低声说:“公子,天快黑了。”
周衡点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青泥沟,走上山路,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
“陈慎。”
“在。”
“那个货郎,查到了吗?”
陈慎摇头:“还没。象是人间蒸发了。”
周衡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查了。”
陈慎一愣:“公子?”
周衡转过头,看着他。暮色里,那双眼睛亮得有些骇人。
“他不是跑了。”周衡说,“是死了。”
陈慎瞳孔微缩。
周衡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回去告诉李崇,让他把江陵城里所有跟世家有来往的人,列个名单给我。”
陈慎跟上他,低声问:“公子怀疑是世家?”
周衡没回答。
回到江陵城已是深夜。
周衡没有睡。他坐在灯下,面前铺着一张纸。
他拿起笔,在最后添上:
世族。
江陵最大的世族是谁?
他垂了垂眸
城南有户姓谢的人家。谢家,江陵本地最大的世族,前朝出过三个侍郎,两个刺史,一个尚书。
萧决登基后,谢家第一个递了降表,态度恭谨得挑不出错。李崇来江陵,谢家又是送钱又是送粮,比亲儿子还孝顺。
可周衡记得一件事:谢家在本地的田产,是第二名的三倍。他家开的当铺,遍布江陵各县。他家放的高利贷,利滚利,能让人倾家荡产。
新政要均田。要减赋。要开官办质库低息借贷。
哪一条不是在割谢家的肉?
周衡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他闭上眼。
谢家。
第二天,周衡让人送了一张帖子去谢府。
帖子上写得很客气:翰林学士承旨周衡,久仰谢公大名,欲登门拜访,不知谢公得闲否。
回帖来得很快:谢家老爷谢珣,明日巳时,扫榻以待。
陈慎看着那帖子,皱眉:“公子,谢家要是真有问题,您这么登门——”
“怕什么。”周衡把那帖子折好,放进袖中,“我是朝廷命官,正二品的宰相。他谢家再大,敢动我?”
陈慎没说话。但他眼里的担忧,周衡看得见。
周衡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有分寸。”
他也想看看,谢珣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巳时,周衡准时到了谢府。
谢府很大。三进院落,雕梁画栋,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房见了他,一路小跑进去通传,片刻后,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迎出来。
这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一派儒雅气度。他见了周衡,拱手深深一揖:
“周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老夫谢珣,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周衡还礼:“谢公客气。晚辈冒昧登门,还望谢公勿怪。”
谢珣笑着侧身让路:“周大人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是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甬道两旁种着修竹,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周衡一边走,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
谢府看着雅致,却处处透着底蕴。那些窗棂的雕花,那些檐下的彩绘,那些摆放得恰到好处的山石草木,没有一样是暴发户能有的。
他想起萧决说过的一句话:江南世族,百年的根基。不是几场仗能打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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