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珣领着他进了正厅。厅中早已备好茶点,一色青瓷的茶具,几碟精致的点心,连焚的香都是上好的沉水香。
两人分宾主落座。谢珣亲自执壶,给周衡斟了茶。
“这是今年新出的阳羡茶,周大人尝尝。”
周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悠长。他放下茶盏,笑道:“好茶。谢公有心了。”
谢珣笑着摆手:“周大人谬赞。不知周大人今日光临,有何见教?”
周衡看着他。
谢珣也在看他。那双眼睛笑眯眯的,一团和气,象是真的只是单纯好奇。
周衡把茶盏放下,慢慢开口:“谢公可知,我这几日在做什么?”
谢珣点头:“听闻周大人在江陵推行新政,修水渠,造农具,勾销欠债。此乃利国利民之举,老夫佩服。”
周衡笑了一下:“谢公真的佩服?”
谢珣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自然是真心的。”
周衡看着他,目光很平。
“那谢公可知道,前几天夜里,我找的铁匠被人杀了,刚清出来的水渠被人填了,还有三个地痞,两个死了,一个失踪了?”
谢珣的脸色变了变。
周衡没有移开目光。
厅里安静了片刻。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缓缓飘散。
谢珣叹了口气。
“周大人,”他放下茶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老夫明白你的意思。你想问,这些事是不是谢家做的。”
周衡没说话。
谢珣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
“老夫可以告诉你,不是谢家做的。但老夫也知道,你不会信。”
周衡还是没说话。
谢珣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修竹。
“周大人,你可知道,江陵有多少户人家靠着谢家吃饭?”
周衡没回答。
谢珣自顾自说下去:“谢家在本地的佃户,三百多户。谢家开的当铺,十二家。谢家放的贷,养活了多少人,老夫自己都算不清。”
他转过身,看着周衡。
“你的新政,均田,减赋,开官办质库——你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那三百多户佃农,有一半会想着自己买地,不再给谢家当佃户。
意味着那十二家当铺,生意要少一半。意味着那些靠谢家借贷过日子的人,会跑去官办的质库借更便宜的钱。”
“周大人,谢家是世族。世族的根基是什么?是地,是钱,是人。你的新政,要把谢家的根基一点点刨掉。刨到最后,谢家还剩什么?”
周衡听着,没有打断。
谢珣走回来,在周衡对面坐下。他看着周衡,那双眼睛里的和气没有了,只剩下一种很深的疲惫。
“老夫可以告诉你,那些事不是谢家做的。因为谢家不会这么蠢。”他顿了顿,“可江陵城里,想做这些事的人,不止谢家一家。”
周衡的瞳孔微微收缩。
谢珣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无奈,嘲弄,还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意味。
“周大人,你是个好人。老夫看得出来。你做的那些事,勾销欠债,给人治病,给孤儿找人家——都是好事。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江陵城里,有多少人靠着你说的那些‘坏事’活着?”
周衡沉默。
谢珣继续说:“那些放贷的,那些开当铺的,那些靠收租过日子的,还有那些替他们跑腿的、护院的、通风报信的——你断了他们的活路,他们能怎么办?”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周大人,你猜,那些死了的地痞,是怎么死的?”
周衡心里猛地一跳。
谢珣放下茶盏,看着他。
“老夫不知道是谁做的。但老夫可以告诉你,那三个人,不是背后的人杀的。他们是替死鬼。”
周衡的呼吸顿了一下。
谢珣的目光很深。
“背后的人,不会留下活口。那两个死的,是被灭口的。那个失踪的,你以为他真失踪了?”
周衡的声音有点干:“你是说……”
谢珣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天光。
“周大人,老夫能告诉你的,就这些了。”他顿了顿,“剩下的,你自己小心吧。”
周衡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他看着谢珣的侧脸——那张儒雅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谢公,”他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谢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周衡。
“因为老夫不想看着你死。”他说,“你的新政,谢家不喜欢。可你这个人,老夫不讨厌。”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而且,”他说,“老夫也想看看,你这个年轻人,到底能不能做成。”
周衡看着那双眼睛。
拱手,深深一揖。
“多谢谢公。”
谢珣摆摆手,没说话。
周衡转身离去。
走出谢府的大门,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扇朱红的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陈慎迎上来,低声问:“公子?”
周衡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
然后他说:“回去。”
陈慎愣了愣:“回去?回驿馆?”
周衡摇头。
他望着远处渐渐西斜的日头,声音很轻:
“回青泥沟。”
陈慎一愣,想问什么,周衡已经往前走去。
他只能跟上。
那天夜里,周衡在青泥沟待到很晚。
他坐在郑家的门坎上——郑刘氏已经睡了,屋里没有灯。他就那么坐着,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一动不动。
陈慎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背影,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周衡站起来。
他走到陈慎面前,说:“明天,把葛铁匠的徒弟找来。我记得他还有两个徒弟,那天不在铺子里,躲过一劫。”
陈慎应了。
周衡又说:“还有那个货郎,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慎又应了。
周衡想了想,又说:“还有,从明天起,青泥沟这边,加派人手。白天晚上都盯着。”
陈慎目光微动:“公子是觉得,还会有人来?”
周衡没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满天星斗。
那些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银。
他忽然想起萧决。
他忽然很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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