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青泥沟的水渠通了。
通水那天,周衡站在渠边,看着浑浊的水流顺着新修的石槽蜿蜒而下,流进那些干涸了二十年的坡地。
赵老四蹲在地头,把手伸进水里,捧起来,看了很久。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颤。
“祖上三代,”他说,声音干得象裂开的土,“没见过这地能浇上水。”
周衡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水流漫过干裂的土地,看着那些枯黄的庄稼叶子在水的滋润下慢慢舒展开来。
郑家那两间新盖的土屋,已经住进了人。是那两个孩子——郑刘氏死后,周衡让人把他们从收养的那户人家接回来,安排住在原址重建的屋里。
赵老四的媳妇每天过去照看,给做饭,给洗衣,给缝补衣裳。
孩子还小。小到不太记得那天夜里的事。
小到还能笑。
郑刘氏的大闺女,七岁——蹲在新屋门口,抱着弟弟,指着天上的云说:“像马。”弟弟仰着头,看了半天,说:“像羊。”
他们就那么争起来,一个说马,一个说羊,争着争着就笑了。
周衡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两张笑成花的脸。
江陵城里,新政推行得磕磕绊绊。
官办质库开了三家。头一个月,没人敢进门。第二个月,有胆大的进去借了钱,发现利息真的只有当铺的一半,也不用拿儿女抵债。第三个月,三家质库门前都排起了队。
新式农具打了三百多件。铁匠铺的生意从早做到晚,葛铁匠那两个徒弟接下了师父的衣钵,又带了四个新徒弟。
曲辕犁、龙骨水车,一件一件往乡下送。有的农户不敢用,怕把地犁坏了,就有人先试用,试好了再教别人。
税赋的事也动了。江陵府发文,废除人头税,归并到田赋里。
无地少地的农户,一年能省下百十文钱。不多,但够买几斤盐,够扯几尺布,够让孩子过年吃上一块糖。
消息传出去,周围的县也开始有人打听。邻县的一个老农,走了三天山路,专门到青泥沟来看那条水渠。
他蹲在渠边,看着那水哗哗地流,眼睛都直了。
三月三十,京城来了一道旨意。
周衡跪接。展开一看:
“回京。”
是萧决的字迹。
周衡把那道旨看了三遍,折好,收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去了青泥沟。
坐在郑家新屋的门坎上,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坐了很久。陈慎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赵老四来了。
他端着一碗水,递给周衡。周衡接过,喝了一口。还是那股土腥味,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大人要走了?”赵老四问。
周衡点点头。
赵老四沉默了一会儿。
“还回来不?”
周衡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水渠,看着那些被水滋润过的土地,看着新屋门口那两个已经睡熟了的孩子。
“不知道。”他说。
赵老四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周衡身边,陪着他看那片月亮。
很久之后,周衡站起来,把那碗水还给他。
“保重。”他说。
赵老四接过碗,看着他。
“大人,”他说,“你是个好人。”
周衡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四月初八,周衡启程回京。
江陵城的百姓夹道相送。有认识他的,有不认识他的,有受过他恩惠的,有只是来看热闹的。
人群中,有人喊“周大人走好”,有人喊“周大人再来”,有人什么也没喊,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马车缓缓驶过。
周衡坐在车里,通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些面孔一张一张掠过。
赵老四来了。他站在人群最前面。
那两个孩子也来了。女孩抱着弟弟,站在赵老四身边,使劲朝马车挥手。
马车继续往前走。
江陵城越来越远。
京城越来越近。
四月十五,周衡抵达京城。
进城那天,天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他骑着马,从南门而入,沿着御道一路往皇城方向走。
街上行人如织,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和前几个月离开时没有什么两样。
当夜,乾清宫。
“过来。”
萧决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
周衡走过去。
刚走到案边,就被一只手拉了过去。他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脸贴在熟悉的胸口,闻见熟悉的檀香和墨香混在一起的气息。
“瘦了。”萧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周衡在他怀里摇摇头:“没瘦。”
“瘦了。”
“真没瘦。”
萧决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深得象潭,可潭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周衡还没看清那是什么,萧决已经俯下身,吻住了他。
周衡被压在御案上,后背硌着那些没批完的奏章,呼吸被掠夺得支离破碎,只能攥紧萧决的衣襟,承受着这个吻里所有的焦灼与渴念。
萧决松开他的唇,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粗重。
“三个月。”他说,声音哑得象砂纸磨过铁器,“你知不知道,我这三个月怎么过的?”
周衡张嘴想说什么,萧决没给他机会。
吻又落下来。这次是眉心,是眼睑,是鼻尖,是嘴角,是下颌,是颈侧。一路往下,滚烫的,急切的,象是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周衡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指攀着他的肩膀,指节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阿衡。”萧决的声音闷在他颈窝
萧决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烛火下发红,眼底的血丝密布,象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
“我想去找你。”他说,“想扔下这堆破事,骑着马,连夜跑到江陵去。”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象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周衡的眼框忽然湿了。
他伸出手,捧住萧决的脸。
“我回来了。”他说,“我没事。你看,我回来了。”
萧决看着他。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狠狠咬了一口。
“嘶——”周衡吸了口气,没躲。
萧决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红还没褪,可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亮,亮得周衡心里发颤。
“我不管。”萧决说,“从今天起,你不许再离开朕半步。”
周衡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萧决已经堵住了他的嘴。
这次是真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衣衫落了一地。奏章被扫到一边。御案太硬,硌得周衡后背生疼,可他顾不上。
萧决的手在他身上游走,带着滚烫的温度,带着三个月压抑的所有东西,带着此刻终于把人搂在怀里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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