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沉愈请周衡过府一叙。
周衡去了。
沉愈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
见周衡进来,他站起来,拱手行礼。
“周大人,请坐。”
周衡坐下。
沉愈亲自斟茶,递给他。
周衡接过,喝了一口。
沉愈看着他,目光复杂。
“周大人,”他说,“老夫今天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周衡等着。
沉愈道:“你做的那些事,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陛下?”
周衡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都有。”
沉愈点了点头。
他又问:“如果有一天,陛下的决定,和百姓的利益冲突了,你选谁?”
周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会有那一天的。”
沉愈看着他。
周衡道:“他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沉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大人,”他说,“你信他?”
周衡点头。
“信。”
沉愈看着他。
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周衡。
“周大人,”他说,“老夫活了五十年,见过三任皇帝。每一个,坐上那个位子之前,都是好样的。坐上之后,就慢慢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衡。
“权力,是会腐蚀人的。”
周衡没有说话。
沉愈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现在信他,是因为他还是那个人。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他还是那个人吗?”
周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沉愈面前。
“沉相,”他说,“我不知道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可我知道一件事。”
沉愈等着。
“就算他变了,我也要把他拉回来。”
沉愈愣住了。
周衡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沉相,谢谢你的茶。”
他推门出去。
六月中,朝堂上的风浪渐渐平息。
六月二十,谢家派人进京了。
来的是谢珣的长子,谢明。三十出头,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他带了一车礼物,登门拜访周衡。
谢明很客气,先是替谢珣问好,又替郑明义的事道歉,说谢家管教不严,出了那样的不肖子孙,给周大人添麻烦了。
周衡听着,没说话。
谢明又说,谢家愿意支持新政。江陵那边,谢家的田,可以拿出来做试点,让农户租种,收成三七分。
谢家的当铺,也可以改,利息降一半,跟官办质库一样。
谢明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有些僵。
“周大人,”他说,“谢家是诚心想跟朝廷合作的。”
周衡看着他,终于开口。
“谢公子,”他说,“谢家的田,租给农户,收成三七分——你们七,农户三?”
谢明的笑容顿了一下。
周衡继续道:“官办质库利息降一半,可你们原来收的利息,是多少?三分利?五分利?还是利滚利,借一还十?”
谢明的脸色变了。
周衡站起来。
“谢公子,”他说,“礼物你带回去。新政的事,朝廷有朝廷的规矩。谢家想支持,按规矩来。不想支持,也按规矩来。”
他转身往外走。
“周大人!”谢明追上来,“谢家是真心——”
周衡推门出去。
谢明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
早朝期间
辰时三刻,议到江南漕运的事,户部尚书张禹出列。
“臣有本奏。”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江南今年夏粮歉收,各地奏报灾情者十居其三。臣以为,当减征漕粮,以纾民困。”
朝堂上静了一瞬。
周衡的眉心跳了一下。
减征漕粮。听起来是为民请命的好事。可江南是世家的根基,漕粮是朝廷的命脉。减了漕粮,朝廷吃什么?拿什么养边军?拿什么平边患?
张禹是沉愈的人。
萧决坐在御座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愈出列。
“臣以为不可。”
张禹转过头,看着沉愈,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沉相此言何意?”
沉愈的声音平稳如常:“江南歉收,确有其事。但减征漕粮,牵一发而动全身。边军粮饷,京官俸禄,皆仰给于此。今日减了,明日拿什么补?”
张禹道:“那依沉相之见,当如何?”
沉愈道:“当严查地方,核验灾情。确有灾者,酌情减免;虚报冒领者,严惩不贷。如此,既不损朝廷根本,又能恤民困苦。”
张禹沉默了一瞬,退回队列。
萧决的目光从沉愈脸上掠过,又落在张禹身上。那一眼很淡,淡得象什么都没看见。
“准。”他说。
退朝后,周衡在廊下等着沉愈。
沉愈出来时,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周大人,有事?”
周衡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愈也不急。他就那么站着,任他看。
“沉相,”周衡终于开口,“张禹那道折子,是您让他递的吧?”
沉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周大人何出此言?”
周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您让张禹提议减漕粮,又自己站出来反对。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最后您那个‘严查地方’的提议,听起来公允,可您知道,派去严查的人,会是谁?”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