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愈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周衡分不清。
“周大人,”他说,“你很聪明。”
周衡没有说话。
沉愈往前走了两步,在他身侧停下来。
“可聪明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候会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他走了。
周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陈慎从旁边过来,低声道:“公子,沉愈——”
“我知道。”周衡打断他。
他转过身,往乾清宫走。
张禹的折子,沉愈的反对,最后那个“严查地方”的提议——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
提议减漕粮,是为了试探萧决的态度;自己站出来反对,是为了撇清关系;最后那个提议,是埋线。
严查地方。派谁去?派沉愈的人去,那查出来的“真相”,就是沉愈想要的真相;派周衡的人去,沉愈可以说他偏袒地方;派中立的人去,沉愈有的是办法让那个人“发现”点什么。
周衡走进乾清宫时,萧决正站在舆图前。
那张舆图很大,从北境到南疆,从东海到西域,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标注着。萧决的手按在江南那一块,指尖点着江陵的位置。
“来了?”他没有回头。
周衡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想了想,道:“他想把江南的水搅浑。浑了才好摸鱼。”
萧决没有说话。
周衡继续说:“漕粮的事只是个引子。他真正想要的,是‘严查地方’这四个字。只要这四个字定下来,他就能往江南塞人,就能把江陵的水搅得更浑。到时候,新政推行不下去,地方官被弹劾,我们的人被调走——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萧决转过身,看着他。
“还有呢?”
周衡愣了一下。
萧决看着他,等着。
周衡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漕粮的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如果陛下不准,会怎样?”
萧决的嘴角弯了一下。
周衡继续说下去:“如果陛下不准减漕粮,沉愈就会说陛下不顾民生疾苦。那些言官,那些清流,那些自诩为民请命的人,就会一拥而上,弹劾陛下苛待百姓。到时候,陛下要么让步,要么被架在火上烤。”
萧决没有说话。
周衡的思绪飞快转动。
“可陛下准了。”他说,“陛下准了张禹的提议,让沉愈自己站出来反对。这样,既没有让沉愈的试探落空,也没有让他那个‘严查地方’的提议得逞。陛下只是——只是把球踢了回去。”
萧决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继续。”
周衡道:“沉愈的局,第一层是试探,第二层是埋线。可陛下把他的线剪断了。减漕粮的事准了,可怎么减、减多少、什么时候减——全都没定。沉愈那个‘严查地方’的提议,陛下提都没提。”
他顿了顿。
“现在,轮到沉愈想了:陛下到底是看穿了他的局,还是只是随口一准?”
萧决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周衡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那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阿衡,”萧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越来越象我了。”
周衡愣了一下。
萧决低头看他。
“沉愈的局,朕看穿了。可朕的局,他未必看穿。”
周衡抬起头,看着他。
萧决的目光很深。
“减漕粮的事,朕准了。可朕准的,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准。”
他放开周衡,走回案前,拿起一份折子,递给他。
周衡接过,打开。
是张禹那道折子。萧决批的那三个字,不是“准”,是“户部议”。
周衡愣住了。
户部议。户部尚书是张禹。可户部不止有张禹,还有左右侍郎,还有各司郎中。让他们议,议到什么时候,议出什么结果——谁也不知道。
沉愈想让萧决表态。萧决把球踢回给了沉愈自己的人。
周衡抬起头,看着萧决。
“萧决……”他的声音有些干。
萧决把他重新拉进怀里。
窗外的日光又西移了些。
六月廿三,沉愈又动了。
这次是盐政。
江南盐政,向来是世家的禁脔。盐引、盐课、盐运——每一道环节都浸透了世家的利益。萧决登基后,曾想整顿盐政,被沉愈以“国本未固”为由劝住了。
现在,沉愈自己提出来了。
“臣以为,”他站在殿上,手持笏板,声音平稳如常,“江南盐政积弊已久,当择干员清查,以正纲纪。”
朝堂上静了一瞬。
周衡站在队列里,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寒意。
盐政。沉愈主动提盐政。
他想要什么?
萧决坐在御座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愈继续道:“盐政之弊,在于官商勾结,在于地方把持。若不清查,朝廷税赋日损,百姓盐价日高。臣举荐一人,可担此任。”
他抬起头,看着萧决。
“江陵府推官郑明义,虽已伏法,但其生前曾多次上书,言及盐政之弊。臣以为,可循其思路,派员清查。”
周衡的瞳孔微微收缩。
郑明义。
沉愈提郑明义。
萧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
沉愈继续道:“郑明义虽有不法,但其人所言,未必全无道理。臣闻,他在江陵时曾查得盐商私贩之迹,只是未来得及呈报,便……”
他没有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便死在周衡手里。
朝堂上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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