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点点头,被他拉着往外走。
出了寝殿,廊下已有日光斜斜照进来。清晨的风带着一点点凉意,从回廊那头吹过来,拂在脸上,吹散残存的睡意。
萧决走在他身侧,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没松开。
御膳房送来的早膳摆在东暖阁的小厅里。几碟小菜,两碗粥,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的酱牛肉。简简单单,没什么花样。
萧决坐下来,把他拉到自己身侧,而不是对面。
周衡在他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刚出笼的包子还烫着,他咬了一口,被里面的汤汁烫得直吸气。
萧决看了他一眼,把面前那碗凉了一点的粥推过来。
“先喝粥。”
周衡喝了一口粥,把烫着的舌头浸了浸,才把那口包子咽下去。
萧决没吃,就那么看着他。
周衡被他看得不自在,夹起一个包子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萧决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包子,张嘴咬了一口。
周衡等着他评价,他却只是慢慢嚼着,什么也没说。吃完那口,他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放进周衡碗里。
周衡愣了一下。
萧决又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他碗里。
周衡低头看着自己碗里慢慢堆起来的菜,忽然有点想笑。
“我又不是猪。”
萧决看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瘦了,补回来。”
周衡想起昨晚他说过同样的话,耳朵又热起来。他埋头吃粥,不敢再看他。
日光从窗棂照进来,在案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光斑慢慢移动,从案角挪到碗边,又从碗边挪到周衡手背上。
他低头喝粥的时候,那片光就落在他发顶,给那一头乌发镀上一点淡淡的金色。
萧决看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周衡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周衡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粥,鼓着腮帮子看他。
萧决没说话,收回手,继续喝粥。
周衡咽下那口粥,小声嘟囔:“今天不上朝吗?”
“休沐。”萧决说。
周衡算了算日子,还真是。初九,每月逢九休沐。
“那今天……”
“你想做什么?”萧决看着他。
周衡想了想,摇摇头。他没什么特别想做的。江陵的事告一段落,沉愈那边暂时安静,朝堂上也没什么急务。
“那就待着。”萧决说。
周衡点点头。
用完早膳,萧决去批了几份急递进来的折子。周衡没什么事,就窝在东暖阁的榻上,翻一本不知谁落在这里的杂记。
日光渐渐升高,照得满室明亮。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
他翻了几页,有些困了,书滑下去,人就歪在引枕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萧决坐在旁边,手里还是那份没批完的折子,见他醒了,抬眼看他。
“醒了?”
周衡揉揉眼睛,坐起来。毯子滑下去,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外袍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寝衣的领子。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萧决。
萧决的目光从他敞开的领口掠过,落在他脸上,很平静。
“怕你热。”
周衡低头把外袍拢好。
萧决放下折子,伸手柄他拉过来。
周衡跌进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口,听见那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还早,”萧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再睡会儿。”
周衡摇摇头:“不睡了。”
萧决没说话,手落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抚着。
两人就这么待着,谁也没说话。日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那光影慢慢移动,从门口挪到榻边,又从榻边挪到两人身上。
周衡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时间好象停住了。
———
休沐日过去,朝堂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周衡照例去翰林院点卯。进门时,几个编修正在廊下说话,见他来了,声音顿了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周衡从他们身边走过,馀光瞥见其中一人微微侧身,让开了半步。
他没说什么,径直进了值房。
案上堆着这几日积压的文书。周衡坐下,一份一份翻看。
大多是些例行公事——地方上的请安折子,各部报上来的钱粮数目,还有一些无关痛痒的建言。
他批了几个“阅”字,又看了几份需要呈送御前的,分门别类放好。
日头渐渐升高。窗外传来隐约的人声,是隔壁值房的人在议论什么。周衡听不清内容,只偶尔飘进来几个字眼——“盐政”、“江陵”、“那位”。
他低头继续看文书,象是什么都没听见。
午时,陈慎来了。
他进来时带上门,走到案前,低声道:“公子,沉府那边有动静。”
周衡抬起头。
“昨夜沉愈见了三个人。一个是户部侍郎钱端,一个是御史台的王珣,还有一个——”他顿了顿,“是谢家留在京城的人。”
周衡的笔停了一下。
钱端,户部侍郎,管着天下钱粮簿册。王珣,御史台里出了名的硬骨头,弹劾过的人能从承天门排到午门。
谢家留在京城的人——谢珣的侄子,谢缙,一个不起眼却处处都在的角色。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
“谈了什么?”
陈慎摇头:“沉府防卫森严,进不去。只知道那三个人戌时进去,子时才出来。”
周衡点了点头。
陈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话,低声道:“公子,要不要让人盯着那几个?”
“不用。”周衡搁下笔,“盯着也盯不出什么。”
陈慎应了,无声退下。
周衡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盏茶。茶已经凉了,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有些涩。
三个人,没有一个是无用的。
钱端管着户部。户部管着钱粮。钱粮——是朝廷的命脉,也是新政的根基。新政要减税,要修渠,要开质库,哪一样离得开钱?钱端要是动点手脚,帐面上少一笔多一笔,地方上的银子拨不下来,新政就寸步难行。
王珣是御史。御史的嘴,比刀还利。他要是递一道折子,弹劾新政“劳民伤财”,弹劾周衡“擅权乱政”,就算萧决压着不发,也足以让天下人议论纷纷。
谢缙——谢家在京城的眼睛。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把消息传回江陵,让谢珣知道朝廷的动向,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
这三个人,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各有各的用处。可他们同时出现在沉愈府上,就不是巧合。
周衡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
那天夜里,周衡在乾清宫和萧决说起这件事。
萧决正在批奏章,听他讲完,手里的笔没停。
“钱端,”他说,“去年年底核帐,江浙的盐税少了三成。他报上来的理由是灾荒。”
周衡愣了一下。
萧决继续道:“王珣,年初弹劾过赵挺,说他纵兵扰民。朕让人查了,查无实据。折子留中,人还在御史台。”
周衡听着,没有说话。
萧决批完最后一份,搁下笔,抬起头。
“至于谢缙——”他顿了顿,“他在京城七年,什么事都没做过。可谢家在京城的生意,没有一件是他不知道的。”
周衡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萧决看着他,目光很平。
“朕什么都没说。”
周衡闭上嘴。
萧决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坐下。
“阿衡,”他说,“沉愈要动,让他动。动起来,朕才能看见他往哪儿走。”
周衡看着他。
“你不拦着?”他问。
萧决摇了摇头。
“拦不住。”他说,“他筹谋了这么久,总要动一动。现在拦了,下次他会藏得更深。”
周衡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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