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动静(1 / 1)

周衡点点头,被他拉着往外走。

出了寝殿,廊下已有日光斜斜照进来。清晨的风带着一点点凉意,从回廊那头吹过来,拂在脸上,吹散残存的睡意。

萧决走在他身侧,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没松开。

御膳房送来的早膳摆在东暖阁的小厅里。几碟小菜,两碗粥,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的酱牛肉。简简单单,没什么花样。

萧决坐下来,把他拉到自己身侧,而不是对面。

周衡在他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刚出笼的包子还烫着,他咬了一口,被里面的汤汁烫得直吸气。

萧决看了他一眼,把面前那碗凉了一点的粥推过来。

“先喝粥。”

周衡喝了一口粥,把烫着的舌头浸了浸,才把那口包子咽下去。

萧决没吃,就那么看着他。

周衡被他看得不自在,夹起一个包子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萧决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包子,张嘴咬了一口。

周衡等着他评价,他却只是慢慢嚼着,什么也没说。吃完那口,他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放进周衡碗里。

周衡愣了一下。

萧决又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他碗里。

周衡低头看着自己碗里慢慢堆起来的菜,忽然有点想笑。

“我又不是猪。”

萧决看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瘦了,补回来。”

周衡想起昨晚他说过同样的话,耳朵又热起来。他埋头吃粥,不敢再看他。

日光从窗棂照进来,在案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光斑慢慢移动,从案角挪到碗边,又从碗边挪到周衡手背上。

他低头喝粥的时候,那片光就落在他发顶,给那一头乌发镀上一点淡淡的金色。

萧决看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周衡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周衡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粥,鼓着腮帮子看他。

萧决没说话,收回手,继续喝粥。

周衡咽下那口粥,小声嘟囔:“今天不上朝吗?”

“休沐。”萧决说。

周衡算了算日子,还真是。初九,每月逢九休沐。

“那今天……”

“你想做什么?”萧决看着他。

周衡想了想,摇摇头。他没什么特别想做的。江陵的事告一段落,沉愈那边暂时安静,朝堂上也没什么急务。

“那就待着。”萧决说。

周衡点点头。

用完早膳,萧决去批了几份急递进来的折子。周衡没什么事,就窝在东暖阁的榻上,翻一本不知谁落在这里的杂记。

日光渐渐升高,照得满室明亮。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

他翻了几页,有些困了,书滑下去,人就歪在引枕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萧决坐在旁边,手里还是那份没批完的折子,见他醒了,抬眼看他。

“醒了?”

周衡揉揉眼睛,坐起来。毯子滑下去,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外袍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寝衣的领子。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萧决。

萧决的目光从他敞开的领口掠过,落在他脸上,很平静。

“怕你热。”

周衡低头把外袍拢好。

萧决放下折子,伸手柄他拉过来。

周衡跌进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口,听见那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还早,”萧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再睡会儿。”

周衡摇摇头:“不睡了。”

萧决没说话,手落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抚着。

两人就这么待着,谁也没说话。日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那光影慢慢移动,从门口挪到榻边,又从榻边挪到两人身上。

周衡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时间好象停住了。

———

休沐日过去,朝堂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周衡照例去翰林院点卯。进门时,几个编修正在廊下说话,见他来了,声音顿了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周衡从他们身边走过,馀光瞥见其中一人微微侧身,让开了半步。

他没说什么,径直进了值房。

案上堆着这几日积压的文书。周衡坐下,一份一份翻看。

大多是些例行公事——地方上的请安折子,各部报上来的钱粮数目,还有一些无关痛痒的建言。

他批了几个“阅”字,又看了几份需要呈送御前的,分门别类放好。

日头渐渐升高。窗外传来隐约的人声,是隔壁值房的人在议论什么。周衡听不清内容,只偶尔飘进来几个字眼——“盐政”、“江陵”、“那位”。

他低头继续看文书,象是什么都没听见。

午时,陈慎来了。

他进来时带上门,走到案前,低声道:“公子,沉府那边有动静。”

周衡抬起头。

“昨夜沉愈见了三个人。一个是户部侍郎钱端,一个是御史台的王珣,还有一个——”他顿了顿,“是谢家留在京城的人。”

周衡的笔停了一下。

钱端,户部侍郎,管着天下钱粮簿册。王珣,御史台里出了名的硬骨头,弹劾过的人能从承天门排到午门。

谢家留在京城的人——谢珣的侄子,谢缙,一个不起眼却处处都在的角色。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

“谈了什么?”

陈慎摇头:“沉府防卫森严,进不去。只知道那三个人戌时进去,子时才出来。”

周衡点了点头。

陈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话,低声道:“公子,要不要让人盯着那几个?”

“不用。”周衡搁下笔,“盯着也盯不出什么。”

陈慎应了,无声退下。

周衡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盏茶。茶已经凉了,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有些涩。

三个人,没有一个是无用的。

钱端管着户部。户部管着钱粮。钱粮——是朝廷的命脉,也是新政的根基。新政要减税,要修渠,要开质库,哪一样离得开钱?钱端要是动点手脚,帐面上少一笔多一笔,地方上的银子拨不下来,新政就寸步难行。

王珣是御史。御史的嘴,比刀还利。他要是递一道折子,弹劾新政“劳民伤财”,弹劾周衡“擅权乱政”,就算萧决压着不发,也足以让天下人议论纷纷。

谢缙——谢家在京城的眼睛。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把消息传回江陵,让谢珣知道朝廷的动向,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

这三个人,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各有各的用处。可他们同时出现在沉愈府上,就不是巧合。

周衡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

那天夜里,周衡在乾清宫和萧决说起这件事。

萧决正在批奏章,听他讲完,手里的笔没停。

“钱端,”他说,“去年年底核帐,江浙的盐税少了三成。他报上来的理由是灾荒。”

周衡愣了一下。

萧决继续道:“王珣,年初弹劾过赵挺,说他纵兵扰民。朕让人查了,查无实据。折子留中,人还在御史台。”

周衡听着,没有说话。

萧决批完最后一份,搁下笔,抬起头。

“至于谢缙——”他顿了顿,“他在京城七年,什么事都没做过。可谢家在京城的生意,没有一件是他不知道的。”

周衡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萧决看着他,目光很平。

“朕什么都没说。”

周衡闭上嘴。

萧决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坐下。

“阿衡,”他说,“沉愈要动,让他动。动起来,朕才能看见他往哪儿走。”

周衡看着他。

“你不拦着?”他问。

萧决摇了摇头。

“拦不住。”他说,“他筹谋了这么久,总要动一动。现在拦了,下次他会藏得更深。”

周衡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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