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科举(1 / 1)

有人愣住了,有人脸色变了,有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周衡,象是看一个疯子。

“科举?”有人喃喃道,“不问门第?只问才学?那世家子弟怎么办?”

周衡看着他。

“世家子弟,也可以考。”他说,“考得上,就做官。考不上,就回去读书。和所有人一样。”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沉愈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衡。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周大人,”他说,“科举取士,古未有之。你可知这要改动多少东西?”

周衡迎着他的目光。

“我知道。”他说。

沉愈没有说话。

周衡看着他。

“沉相,”他说,“您问我,世家倒了,百姓靠谁。我现在回答您。”

他顿了顿。

“靠朝廷。靠一个不问门第、只问才学的朝廷。靠一个能让寒门子弟堂堂正正走进来的朝廷。”

殿内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萧决坐在御座上,看着周衡,目光很深。

然后他看向殿内所有人。

“众卿以为如何?”

没有人说话。

萧决等了一会儿。

“既然都不说话,”他说,“那就先议着。科举的事,不是一天能定下来的。周衡,你把你的想法写成折子,递上来。”

周衡叩首。

“臣遵旨。”

退朝后,周衡被堵在了殿外。

十几个人围着他,有质问的,有劝说的,有冷嘲热讽的,有阴阳怪气的。周衡站在那里,一一听着,没有反驳。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发现沉愈站在廊下,看着他。

周衡走过去。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沉愈开口。

“周大人,”他说,“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周衡点点头。

“我知道。”

沉愈看着他,目光复杂。

“科举,”他说,“断了世家的根。”

周衡没有说话。

沉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周大人,”他说,“保重。”

他走了。

周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八月初三,周衡的折子递上去了。

折子不长,三千馀字,把科举取士的章程写得清清楚楚——分科、命题、考场、阅卷、录取,一条一条,皆有所本。

末尾附了一句话:此法若行,三年之后,寒门子弟可登朝堂,世家子弟亦无阻碍。唯才是举,天下为公。

萧决看了,批了三个字:“着议政。”

议政,就是交给朝臣们议。

这一议,就议出了滔天巨浪。

八月初五,第一道驳斥的折子递上来。

写折子的人是礼部侍郎赵珙。他的措辞很客气,客气得象是真的在为朝廷考虑。

他说科举取士“古未有之,恐难施行”,又说寒门子弟“生于草野,长于闾巷,不知礼法,不识典章,骤然授官,恐误国事”。

最后他问了一句:“世族子弟,累世簪缨,家学渊源,尚且须经考核方得授官;寒门子弟,无根无基,一朝登第,便可与世族同列——这公平吗?”

周衡看到这句话时,正在内阁值房里。他把那道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下,没有说话。

旁边的陈敬凑过来,低声道:“周大人,赵珣这话……”

周衡摇了摇头。

“不用管。”他说。

陈敬还想说什么,见他不愿多谈,只好退下。

可这只是开始。

八月初七,第二道折子递上来。这次是御史台的人,姓杜,是个老御史,以敢言着称。

他的措辞比赵珣激烈得多,直接说科举取士是“贱视世族,轻慢门第”,又说周衡“以寒门之身,行祸国之政,其心可诛”。

八月初九,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

有弹劾周衡的,有驳斥科举的,有引经据典说“古制不可废”的,有涕泪横流说“祖宗之法不可改”的。

八月十一,朝会上,终于有人当面发难了。

是国子监祭酒许敬。

那个出了名的老好人,从来不掺和党争的许敬。

他站在殿上,手持笏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臣闻周衡建言科举取士,心中不解。科举之法,不问门第,只问才学——敢问周大人,何为才学?”

周衡出列,看着他。

“才学者,通经史,明事理,能文章,有见识。”

许敬点了点头。

“好。通经史,明事理,能文章,有见识。那臣再问周大人,这些本事,从哪里来?”

周衡没有说话。

许敬替他回答:“从书里来。从先生那里来。从日积月累的教养里来。”

他顿了顿。

“可书从哪里来?先生从哪里来?教养从哪里来?”

他转过身,看着殿内所有人。

“书,是世族藏的。先生,是世族请的。教养,是世族传的。寒门子弟,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书读?哪来的先生教?哪来的教养传?”

殿内静了一瞬。

许敬继续道:“周大人说,唯才是举,天下为公。可那些寒门子弟,根本就没有‘才’的机会。他们从小在地里刨食,长大了在田里干活,一辈子没进过学堂,没摸过书本——周大人让他们拿什么来考?”

周衡开口。

“许祭酒,”他说,“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许敬愣了一下。

周衡继续道:“寒门子弟,是没有书读,没有先生教,没有教养传。可这是为什么?”

他顿了顿。

“是因为书被世族藏起来了。先生被世族请走了。教养被世族独占了。寒门子弟不是天生就该在地里刨食,是他们没有机会。”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科举要做的,就是给他们这个机会。”

许敬的脸色微微变了。

周衡看着他。

“许祭酒,您方才说,寒门子弟没有才的机会。可您有没有想过,这个机会,是谁拿走的?”

殿内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许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决坐在御座上,终于开口。

“够了。”

两个字,朝堂上安静下来。

萧决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科举的事,不是一天能定下来的。议,就好好议。不许再递弹劾的折子。”

他顿了顿。

“谁再递,朕就让他去递折子的地方待着。”

没有人敢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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