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愣住了,有人脸色变了,有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周衡,象是看一个疯子。
“科举?”有人喃喃道,“不问门第?只问才学?那世家子弟怎么办?”
周衡看着他。
“世家子弟,也可以考。”他说,“考得上,就做官。考不上,就回去读书。和所有人一样。”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沉愈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衡。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周大人,”他说,“科举取士,古未有之。你可知这要改动多少东西?”
周衡迎着他的目光。
“我知道。”他说。
沉愈没有说话。
周衡看着他。
“沉相,”他说,“您问我,世家倒了,百姓靠谁。我现在回答您。”
他顿了顿。
“靠朝廷。靠一个不问门第、只问才学的朝廷。靠一个能让寒门子弟堂堂正正走进来的朝廷。”
殿内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萧决坐在御座上,看着周衡,目光很深。
然后他看向殿内所有人。
“众卿以为如何?”
没有人说话。
萧决等了一会儿。
“既然都不说话,”他说,“那就先议着。科举的事,不是一天能定下来的。周衡,你把你的想法写成折子,递上来。”
周衡叩首。
“臣遵旨。”
退朝后,周衡被堵在了殿外。
十几个人围着他,有质问的,有劝说的,有冷嘲热讽的,有阴阳怪气的。周衡站在那里,一一听着,没有反驳。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发现沉愈站在廊下,看着他。
周衡走过去。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沉愈开口。
“周大人,”他说,“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周衡点点头。
“我知道。”
沉愈看着他,目光复杂。
“科举,”他说,“断了世家的根。”
周衡没有说话。
沉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周大人,”他说,“保重。”
他走了。
周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八月初三,周衡的折子递上去了。
折子不长,三千馀字,把科举取士的章程写得清清楚楚——分科、命题、考场、阅卷、录取,一条一条,皆有所本。
末尾附了一句话:此法若行,三年之后,寒门子弟可登朝堂,世家子弟亦无阻碍。唯才是举,天下为公。
萧决看了,批了三个字:“着议政。”
议政,就是交给朝臣们议。
这一议,就议出了滔天巨浪。
八月初五,第一道驳斥的折子递上来。
写折子的人是礼部侍郎赵珙。他的措辞很客气,客气得象是真的在为朝廷考虑。
他说科举取士“古未有之,恐难施行”,又说寒门子弟“生于草野,长于闾巷,不知礼法,不识典章,骤然授官,恐误国事”。
最后他问了一句:“世族子弟,累世簪缨,家学渊源,尚且须经考核方得授官;寒门子弟,无根无基,一朝登第,便可与世族同列——这公平吗?”
周衡看到这句话时,正在内阁值房里。他把那道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下,没有说话。
旁边的陈敬凑过来,低声道:“周大人,赵珣这话……”
周衡摇了摇头。
“不用管。”他说。
陈敬还想说什么,见他不愿多谈,只好退下。
可这只是开始。
八月初七,第二道折子递上来。这次是御史台的人,姓杜,是个老御史,以敢言着称。
他的措辞比赵珣激烈得多,直接说科举取士是“贱视世族,轻慢门第”,又说周衡“以寒门之身,行祸国之政,其心可诛”。
八月初九,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
有弹劾周衡的,有驳斥科举的,有引经据典说“古制不可废”的,有涕泪横流说“祖宗之法不可改”的。
八月十一,朝会上,终于有人当面发难了。
是国子监祭酒许敬。
那个出了名的老好人,从来不掺和党争的许敬。
他站在殿上,手持笏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臣闻周衡建言科举取士,心中不解。科举之法,不问门第,只问才学——敢问周大人,何为才学?”
周衡出列,看着他。
“才学者,通经史,明事理,能文章,有见识。”
许敬点了点头。
“好。通经史,明事理,能文章,有见识。那臣再问周大人,这些本事,从哪里来?”
周衡没有说话。
许敬替他回答:“从书里来。从先生那里来。从日积月累的教养里来。”
他顿了顿。
“可书从哪里来?先生从哪里来?教养从哪里来?”
他转过身,看着殿内所有人。
“书,是世族藏的。先生,是世族请的。教养,是世族传的。寒门子弟,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书读?哪来的先生教?哪来的教养传?”
殿内静了一瞬。
许敬继续道:“周大人说,唯才是举,天下为公。可那些寒门子弟,根本就没有‘才’的机会。他们从小在地里刨食,长大了在田里干活,一辈子没进过学堂,没摸过书本——周大人让他们拿什么来考?”
周衡开口。
“许祭酒,”他说,“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许敬愣了一下。
周衡继续道:“寒门子弟,是没有书读,没有先生教,没有教养传。可这是为什么?”
他顿了顿。
“是因为书被世族藏起来了。先生被世族请走了。教养被世族独占了。寒门子弟不是天生就该在地里刨食,是他们没有机会。”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科举要做的,就是给他们这个机会。”
许敬的脸色微微变了。
周衡看着他。
“许祭酒,您方才说,寒门子弟没有才的机会。可您有没有想过,这个机会,是谁拿走的?”
殿内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许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决坐在御座上,终于开口。
“够了。”
两个字,朝堂上安静下来。
萧决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科举的事,不是一天能定下来的。议,就好好议。不许再递弹劾的折子。”
他顿了顿。
“谁再递,朕就让他去递折子的地方待着。”
没有人敢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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