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很简单：印刷坊即日恢复，招刻工、印工各五人，工钱日结，来者不拒。

贴出去那天，学堂门口围了一圈人，看完了，交头接耳一阵，慢慢散了。没人报名。

陈慎站在周衡身侧，低声道：“公子，那些刻工印工都被书坊打过招呼了，谁来了以后就别想在那几家混饭吃。”

周衡点点头。

他转身进了学堂，在后院找到老毕。

老毕正蹲在地上收拾那些被砸烂的活字，一片一片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放在旁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圈还红着。

“大人。”

周衡在他身边蹲下，拿起一块碎木头看了看。

“这些字，刻了多久？”

老毕道：“一个多月。我和几个徒弟日夜赶，眼都快瞎了。”

周衡把那块木头放下。

“再刻一遍，要多久？”

老毕愣了一下。

周衡看着他。

老毕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他说，“不是我不愿意。我那几个徒弟，家里都有老有小。书坊那边放了话，谁再帮学堂刻字，以后整个江陵城的印书行当都不用他们。”

周衡点了点头。

“我明白。”他说，“不强求。你带着徒弟回去歇几天，工钱照发。”

老毕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周衡已经站起来，往外走。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人。”

周衡回过头。

老毕还蹲在那里，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我留下来。”

周衡没有说话。

老毕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我干了四十年印书，”他说，“从来没自己说了算过。给书坊干活，人家说印什么就印什么，说印多少就印多少，说多少钱就多少钱。我这一辈子，就是个干活的。”

他顿了顿。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印的书，是给那些读不起书的娃看的。我孙子也在里头。”

周衡看着他。

老毕说完，又蹲下去，继续捡那些碎木头。

周衡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陈慎跟上来，低声道：“公子，就老毕一个人，不够。”

周衡点点头。

“我知道。”

他走出学堂，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在卖菜，有人在挑担，有人在墙角晒太阳。有个年轻人蹲在对面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书，看得入神。

书页都卷了边，封面也没有，他就那么一页一页翻着，偶尔抬起头，往学堂这边看一眼。

他让人把那个年轻人叫过来。

年轻人走过来，有些拘谨，手里还攥着那本破书。

周衡看了一眼那书——《千字文》，少了开头几页。

“你叫什么？”

“郑、郑大牛。”

周衡点点头。

“识字？”

郑大牛摇头：“不、不怎么识。翻着看，看图画。”

周衡伸手，把那本书拿过来，翻了几页。

“想识字吗？”

郑大牛愣了一下，使劲点头。

周衡把书还给他。

“明天来学堂，我让人教你。不收钱。”

郑大牛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周衡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慎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公子，那郑大牛……”

周衡道：“他不是刻工。可他是活招牌。”

陈慎愣住了。

周衡没有解释。

第二天，郑大牛来了。

第三天，跟着郑大牛一起来的，还有三个年轻人，都是城南的，听郑大牛说学堂真不收钱，也想来试试。

第四天，来了七个。

第五天，来了十几个。

老毕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年轻人，眼框又红了。他拉着周衡的袖子，声音发颤：“大人，这、这……我一个人教不过来。”

周衡点了点头。

“那就再招先生。你那些徒弟，愿意回来的，工钱翻倍。”

老毕愣了一下：“翻倍？……”

周衡拍了拍老毕的肩膀，走了。

第六天，老毕的两个徒弟回来了。

第七天，又回来三个。

第八天，周衡在学堂里开了个刻字班。老毕教，那些想识字的年轻人一边学认字，一边学刻字。刻出来的活字歪歪扭扭，可好歹能用。

第九天，第一批活字重新刻出来了。

第十天，第一批教材重新印出来了。

周衡站在印刷坊里，看着那些新印出来的书，一本一本堆起来。纸张还是粗糙，字迹却清淅。老毕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大人，这批比上批印得好。”

周衡拿起一本，翻开，看着上面的字。

然后他放下书，往外走。

陈慎跟上来：“公子，去哪儿？”

周衡道：“城里转转。”

江陵城的街道比京城窄得多，人也少得多。周衡骑着马，慢悠悠穿过几条街，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

茶馆里有人在说书，说的是一段老故事。周衡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茶。

说书人正在讲前朝一个清官的故事。那人为了替百姓伸冤，得罪了权贵，最后被罢官回乡，穷困潦倒而死。

说到动情处，说书人拍了一下惊堂木，叹道：“这世上，好人没好报啊。”

底下有人接话：“可不是。你看那周大人，办个学堂，不收钱，还管饭，多好的人。结果呢？书坊那边天天使绊子，印刷坊都让人砸了。”

另一个人道：“那周大人还不走？”

第一个人道：“走什么走？人家还在呢。我听说，他又把印刷坊建起来了，还招了一帮学徒，天天教他们刻字。”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二舅的邻居家的三小子就在那儿，说管饭，还给发工钱。”

茶馆里嗡嗡的议论起来。

周衡喝着茶，听着那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书人又拍了一下惊堂木，清了清嗓子。

“列位，今天不说老故事了。说个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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