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安静下来。
说书人道:“江陵城里,近来出了个奇人。此人姓周,是个京官,跑到咱们这儿办学堂。不收钱,还管饭。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让那些读不起书的娃,也有书读。”
底下有人道:“这事儿我们都知道,有什么新鲜的?”
说书人道:“新鲜的在后面。这周大人办学堂,得罪了人。印刷坊让人砸了,纸铺不让卖纸给他,刻工没人敢帮他干活。换个人,早跑了。可这位周大人,硬是没走。”
他顿了顿。
“他找了个老刻工,又招了一帮学徒,自己教他们刻字,自己印书。现在,学堂里那些教材,全是他们自己印的。那些学徒,本来都是大字不识的泥腿子,现在也能认几个字了。”
有人道:“那又怎么样?学了字能干啥?”
说书人道:“能干啥?能读书,能算帐,能写状子,能看懂官府贴的告示。以后出去找活干,人家一看,识字的,工钱都比别人多两成。”
底下静了一静。
又有人道:“可我听说,那学堂教的是歪门邪道,什么算学、地理,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说书人看了那人一眼。
“这位客官,我问你,你会算帐吗?”
那人愣了一下:“会一点。”
“怎么算的?”
“就……打算盘呗。”
说书人道:“那学堂里教的算学,比打算盘还厉害。听说是能算田亩、算粮税、算利息,算得清清楚楚,半点错不了。学会了,给地主家当帐房,一年能挣十几两银子。”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茶馆里又嗡嗡的议论起来。
周衡喝完茶,起身往外走。
陈慎跟上来,低声道:“公子,这说书人……”
周衡道:“我让人安排的。”
陈慎愣住了。
周衡翻身上马,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让人把教材送到茶馆来几本。”他说,“说书人讲完了,让人翻翻,问问价钱。”
陈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是。”
那几天,江陵城里到处都在传学堂的事。
茶馆的说书人讲了三天,场场爆满。有人说他是收了钱的,可更多的人不在乎,只觉得新鲜,听着解闷。
有人试着去学堂买教材。守门的问,你是给谁买?那人说,给我家小子。
守门的说,进去登记一下,教材不卖,免费领,领了回去好好读,读完还给学堂,让别人也能读。
那人愣了半天,领了一本书,揣在怀里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十几个。
第三天,来了几十个。
陈慎每天给周衡汇报人数,越说声音越高。周衡只是点头,继续看那些新印出来的教材,偶尔在上面改几个字,让老毕重新排。
老毕的徒弟们越刻越熟练,活字一天比一天整齐。
那几个学徒,边刻边学字,认字多的,已经能自己看教材了。老毕有时候高兴了,就让他们轮流读一段,读错了也不骂,笑呵呵地纠正。
十一月里的一天,周衡在学堂后院看几个学徒刻字,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吵起来。
他走过去,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脸红脖子粗,正对着守门的嚷嚷。
“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儿子在这儿读书,我来看看不行?”
守门的道:“这位大哥,你儿子叫什么?我让人去叫。”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声音矮了几分:“我、我儿子还没来读呢。我就是来看看,看看这学堂到底是真是假。”
守门的笑了:“是真是假?您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不用登记,随便看。”
中年男人站在那里,尤豫了半天,终于迈步走进去。
周衡站在廊下,看着他。
那人走进来,东张西望,看见几个年轻人在院子里刻字,凑过去看了半天。又走到讲堂外面,通过窗户往里看。
几个先生正在里面教课,底下一群孩子,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趴在桌上的,听得很认真。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一抬头,正对上周衡的目光。
他愣住了。
周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脸涨得通红,拱了拱手,扭头就跑。
陈慎凑过来:“公子,那人……”
周衡摇了摇头。
“让他去。”他说,“回去告诉他那些街坊,这学堂是真的。比什么告示都管用。”
那天之后,来学堂的人更多了。
有来领书的,有来报名的,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打听的。
守门的忙不过来,周衡又添了两个人。老毕那边,刻字班已经开了三个,人手还是不够,又招了几个。
十一月底,江陵城里出了件事。
城南有个姓刘的财主,家里有几百亩地,雇了十几个佃户。
往年收租,都是按四六分,财主拿四,佃户拿六。今年收成好,财主突然改了口,要五五分。
佃户们不干,吵了起来。财主说,你们不干就滚,地有的是人种。
有个佃户气不过,跑到县衙告状。县太爷收了财主的银子,说租子怎么分是东家和佃户的事,官府管不着。把那人轰了出去。
那人回去之后,越想越气,又不知道怎么出气。后来听人说,学堂里教算学,能算清田亩租税,他就跑来学堂,找到周衡,扑通一声跪下。
周衡让人把他扶起来,问清楚来龙去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给你出个主意。”
那佃户愣愣地看着他。
周衡道:“你回去,把你们那些佃户都叫上,把帐本带上,去府衙告状。府台不管,就去巡抚衙门。巡抚不管,就去京城告御状。”
佃户道:“可、可我们不会写状子……”
周衡道:“学堂里有人会。让他帮你写。”
佃户道:“那、那打官司要钱……”
周衡道:“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佃户看着他,眼框红了。
周衡没再说什么,让人把他送出去。
陈慎在旁边听着,等那人走了,忍不住道:“公子,这事儿咱们管得了吗?”
周衡道:“管不了也得管。”
陈慎愣住了。
周衡道:“那财主背后是谁?”
陈慎想了想,脸色变了变。
“谢家?”
周衡没有说话。
第二天,那佃户带着十几个同村的,拿着状子,去了府衙。
府台接了状子,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古怪。他问那佃户,这状子是谁写的。佃户说是学堂的先生帮着写的。
府台沉默了一会儿,说,案子我接了,你们回去等消息。
那佃户回去之后,村里人都在议论。有人说他疯了,敢跟财主打官司。有人说他背后有人撑腰,不怕。有人说,那学堂的周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等了三天,消息来了。
财主派人来说,租子还是四六分,今年就这样了,明年再说。
佃户们愣住了。
那个来告状的佃户站在村口,被一群人围着问。他挠着头,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就是赢了。
有人问,是那学堂的周大人帮的忙?
他想了想,点点头。
消息传开之后,来学堂的人更多了。
有佃户来问怎么算田租的,有小贩来问怎么记帐的,有老人来问怎么给孙子报名的,有年轻人来问怎么学刻字的。守门的忙得脚不沾地,周衡又添了两个人。
老毕那边,刻字班已经开了五个,徒弟们一边刻字一边认字,认字多的已经开始帮着改教材了。
那几个原来大字不识的学徒,现在也能磕磕巴巴地读《千字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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