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在学堂后院坐了整整一夜。
炭盆里的火早灭了,他也没让人加。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陈慎天亮时进来,见他还是那个姿势,吓了一跳。
“公子,您一夜没睡?”
周衡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可那双眼比任何时候都亮。
“去把老毕叫来。”
老毕来得很快,进门时还在搓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周衡让他坐下,问了一句话。
“江陵城里,最大的钱庄是哪家?”
老毕愣了一下,道:“城南的广聚号,谢家开的。”
周衡点点头。
“你在印书行当干了四十年,跟钱庄的人有交情吗?”
老毕想了想,道:“有个姓冯的帐房,常来我这儿买印好的帐本。一来二去,算是认识。”
周衡看着他。
“能把他约出来吗?不让人知道那种。”
老毕心里咯噔一下。
“大人,”老毕压低了声音,“您想干什么?”
周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你放心,不让你担风险。约出来就行,剩下的事,我来办。”
老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我试试。”
冯帐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高个,留着山羊胡,一看就是个精明人。老毕把他约在城外一个小酒馆里,说是叙叙旧,喝两杯。
冯帐房来了,坐下,喝了两杯,话匣子打开。正说得高兴,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周衡。
冯帐房愣了一下,站起来就要走。老毕一把拉住他,周衡已经在他对面坐下了。
“冯先生,”周衡说,“我不是来为难你的。坐,说几句话就走。”
冯帐房站着,看着他,脸色变了几变。
周衡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冯帐房慢慢坐下了。
周衡开口。
“广聚号的生意,最近怎么样?”
冯帐房干笑一声:“托大人的福,还行。”
周衡点点头。
“我问的不是这个。”他说,“我问的是,你们钱庄的银库里,现在还有多少现银?”
冯帐房的脸色变了。
周衡看着他。
“不用回答。”他说,“我来告诉你。广聚号在江陵开了三十年,放出去的贷,收不回来的有三成。
最近这几年,谢家在京城那边铺的摊子太大,钱不够,从广聚号挪了二十万两走。那二十万两,现在还在帐上挂着,可银库里早就空了。”
冯帐房的额头上渗出汗来。
周衡继续说下去。
“你们发的银票,在江陵城里流通的有多少?五万两?八万两?那些拿银票的人,要是突然一起来兑,你们兑不兑得出?”
冯帐房的嘴唇哆嗦着。
周衡看着他。
“冯先生,”他说,“我不是来吓唬你的。我是来救你的。”
冯帐房愣住了。
周衡道:“广聚号要是倒了,第一个倒楣的,是那些存钱的老百姓。第二个倒楣的,是你们这些帐房伙计。谢家有钱有势,倒了还能爬起来。你们呢?”
冯帐房没有说话。
周衡站起来。
“我给你三天时间。”他说,“三天之内,你想清楚了,可以来找我。不想来,就当今天没见过我。”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冯帐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人。”
周衡停下脚步。
冯帐房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大人,”他说,“您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可您让我怎么办?我一个帐房,能做什么?”
周衡转过身,看着他。
“你能做的多了。”他说,“广聚号的帐,每一笔都在你脑子里。什么该让人知道,什么不该让人知道,你比我清楚。”
冯帐房沉默着。
周衡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三天后,冯帐房来了。
他站在学堂门口,穿着寻常的衣裳,低着头,象是个来报名的百姓。陈慎把他领进去,带到周衡面前。
冯帐房站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周衡让人给他倒茶,让他坐下。
冯帐房坐下,端着茶,半天没喝。
周衡等着。
终于,冯帐房开口了。
“大人,”他说,“您那天说的那些,我想了想。您说得对,广聚号要倒,我们这些人第一个死。”
周衡点点头。
冯帐房抬起头,看着他。
“可您让我做什么?我要是帮了您,谢家那边知道了,我一家老小都活不了。”
周衡看着他。
“你以为谢家那边现在不知道?”他说,“广聚号的帐是什么情况,谢珣心里没数?他只是不想管,管不了。等到哪天钱庄真倒了,总要有人顶罪。你觉得那个人会是谁?”
冯帐房的脸色更白了。
周衡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让你去告发谢家。我只是让你,在合适的时候,让合适的人,知道一些合适的事。”
冯帐房看着他。
“什么事?”
周衡道:“比如,广聚号的银库里,已经没多少现银了。比如,谢家从钱庄挪走了二十万两,到现在没还。比如,那些银票,要兑的话,得提前打招呼。”
冯帐房愣了半天。
“就这样?”
周衡点点头。
“就这样。”
冯帐房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些人是谁?”
周衡道:“茶馆的说书人,饭馆的客人,街上的小贩,还有——那些在广聚号存了钱的人。”
冯帐房明白了。
谣言。
周衡要的,是让这些事变成谣言,在江陵城里传开。
传开了,那些存钱的人就会害怕。害怕了,就会来兑银子。兑银子的人多了,广聚号就撑不住。
撑不住,谢家就得出面。出了面,就有把柄。
冯帐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谢珣也不遑多让了。
周衡见他不说话,又道:“你放心。事情成了,谢家顾不上找你麻烦。事情不成——你什么都没做过,没人知道你来过。”
冯帐房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十二月的江陵城,夜里比白天热闹。
茶馆酒肆里坐满了人,听书的、喝酒的、闲聊的,一坐能坐到后半夜。周衡让人找的那些说书人,都是城里有名的,一张嘴能说死人也能说话人。
第一个说书人开场那天,周衡没去。他坐在学堂里,听陈慎的人回来报信。
“今晚说的什么?”
“还是老故事,三国。”
周衡点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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