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截下(1 / 1)

第二天,换了一个说书人。

这人说的是本朝的事。说着说着,忽然拐到了钱庄上。

“……列位可知道,这江陵城里最大的钱庄是哪家?”

底下有人接话:“广聚号呗。”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没错。广聚号开了三十年,家家户户都往里存钱。可列位知道吗,这广聚号,近来有点不大对劲。”

底下安静下来。

说书人压低声音:“我有个朋友,在广聚号旁边开铺子。

他说,这半个月,广聚号后门进进出出的,全是谢家的人。扛进去的箱子沉甸甸,扛出来的箱子轻飘飘。列位想想,那箱子里装的什么?”

有人道:“银子呗。”

说书人道:“扛进去的是银子,扛出来的呢?”

那人愣住了。

说书人道:“我那个朋友,悄悄数了数。这半个月,扛进去的箱子有三十多口,扛出来的有二十多口。

二十多口箱子,装的都是什么?列位想想,要是银子,怎么扛进去的沉,扛出来的轻?”

底下嗡嗡的议论起来。

有人说:“你是说,广聚号的银子,被谢家搬走了?”

说书人不答,只道:“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就是讲个故事。”

他拍了拍惊堂木,又说起别的事来。

那天夜里,这话传遍了半个江陵城。

第二天,广聚号门口的人,比平时多了三成。

都是来打听的。有的说取点钱,有的说存点钱,有的什么也不说,就站在门口看。柜上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脸上还得陪着笑。

冯帐房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打着算盘,额上全是汗。

第三天,又换了一个说书人。

这次说的,是前几年城南的一桩命案。

“列位可还记得,三年前,城南刘家庄有个姓周的佃户,一家五口,一夜之间全死了?”

底下有人道:“记得,说是失火。”

说书人摇了摇头。

“失火?列位想想,失火能烧死五口人,一个都没跑出来?”

底下安静了。

说书人道:“我有个朋友,当年在县衙里当差。他说,那火起得蹊跷。周家那两口子,身上有伤。仵作验过,是被人打的。那三个孩子,两个是烧死的,一个是……被人掐死的。”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说书人继续说下去。

“那周佃户,生前租的是谁家的地?”

没人说话。

说书人自己回答:“刘财主家的。刘财主是谁的人?谢家的。”

底下更安静了。

说书人道:“案子报了,县太爷说失火。苦主没人了,没人告,就那么结了。可列位想想,那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八岁,最小的三岁。他们得罪了谁,要被人掐死?”

茶馆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说书人叹了口气。

“列位,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看不见,是不敢看。可看不见,就不存在了吗?”

他拍了拍惊堂木,收场了。

那天夜里,江陵城里到处都在议论那桩旧案。

有人说,当年的事,他也听说过。有人说,刘财主现在还在,还当着谢家的走狗。有人说,那周佃户要是活到现在,也该有娃读书了。

第四天,广聚号门口排起了队。

不是存钱的,是取钱的。

几十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银票,等着兑银子。柜上的伙计出来说,今天库里的现银不够,请大家明天再来。

人群里有人喊,昨天你们也说不够,今天还说不够,是不是银库里已经空了?

这话一出,队伍更长了。

第五天,队伍从广聚号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

第六天,排到了街口。

第七天,周衡坐在学堂里,陈慎进来报信。

“公子,广聚号撑不住了。”

周衡抬起头。

陈慎道:“谢家派人送了银子过去,可没送到地方,让人截了。”

周衡愣了一下。

“截了?”

陈慎点头,压低声音:“是巡抚衙门的人。说是接到举报,有私运银两的,扣下查验。”

周衡沉默了一会儿。

低下头轻笑一声。

“公子?”

周衡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没事。”他说,“继续盯着。”

陈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谢府。

谢珣坐在书房里,听着下面的人报信,脸色越来越沉。

“……巡抚衙门那边说是有人举报,扣下查验。等查清楚了,银子早就……”

谢珣抬手,那人住了嘴。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谢珣的次子谢琮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父亲,那周衡欺人太甚!”

谢珣没有说话。

谢琮继续道:“一个小小的翰林学士,仗着陛下的宠信,在江陵兴风作浪。办学堂、印教材、收买说书人、煽动百姓挤兑钱庄——父亲,再这么下去,谢家百年基业,要毁在他手里!”

谢珣还是没有说话。

谢琮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父亲,儿子有个想法。”

谢珣抬起眼皮,看着他。

谢琮道:“那周衡身边,不过几个护卫。咱们养的那些人,不是吃干饭的。趁夜里,一不做二不休——”

谢珣终于开口。

“你想杀朝廷命官?”

谢琮一愣。

谢珣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你当这是前朝?”他说,“你当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是先帝那种软柿子?”

谢琮道:“可那周衡——”

“那周衡,”谢珣打断他,“是陛下的人。”

谢琮愣住了。

谢珣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你以为钱庄的事,是周衡一个人做的?”他说,“巡抚衙门那些人,是周衡能调动的?”

谢琮的脸色变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父亲,如果真是那位……那谢家还有活路吗?”

谢珣没有说话。

窗外,天阴得厉害,象是要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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