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那双眼睛,亮亮的。
“我来这里,是个意外。”
萧决的手落在他脸侧,拇指轻轻摩挲着。
“不是意外。”他说。
周衡愣了一下。
萧决看着他。
“是上天赐给我的。”
周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决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阿衡,”他说,“你是我的恩赐。”
周衡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开口。
“萧决。”
“恩?”
周衡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抱住他,把自己埋进他怀里。
萧决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窗外,雪还在下。
谢家被抄的第七天,江陵城外的山里,有一场秘密的会晤。
人不多,七八个。
他们坐在一处僻静的院子里,门窗紧闭,炭火烧得很旺。
一个中年男人先开口。此人姓崔名胤,字明远,祖上三代皆为刺史,在江北世家中颇有声望。
“谢家完了。那位的手,够狠的。”
旁边一个姓卢的冷哼一声。此人名卢靖,字文渊,是荥阳卢氏的旁支,在朝中任太常少卿,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谁都知道他背后站着谁。
“狠?那是疯。”
崔胤看着他。
“疯不疯的,反正人是死了。咱们这些人,跟谢家比,谁比谁强?”
卢靖不说话了。
另一个姓郑的开口。此人名郑纶,字仲宣,是郑明义的族叔,谢家倒了,他脸色比谁都难看。
“那位的动作太快了。谢家从出事到抄家,不过十天的工夫。咱们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全完了。”
崔胤点点头。
屋里安静了一瞬。
郑纶道:“那位的性子,你们还不知道?打压世家不是一天两天了。周衡那个学堂,说是给寒门子弟办的,可那是在挖咱们的根。谢家挡了道,谢家没了。咱们呢?”
卢靖道:“你说怎么办?”
郑纶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崔胤。
崔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咱们也不是没有底牌。”
其他人看向他。
崔胤道:“那位有兵,咱们也有人。这些年,各家在地方上养的那些人,不是吃干饭的。只是谢家那回,动作太快了。现在他想再来这么一回,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再说我们还有……。”
说到这儿,他停住。
郑纶道:“你的意思是……”
崔胤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向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开口的人。
那人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沉家的人。
沉愈的侄子,沉及,字时玉。
崔胤道:“沉兄?”
沉及的目光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又低下头去。
郑纶还想说什么,被崔胤抬手止住了。
崔胤道:“今天就到这儿吧,咱们改日再聚。”
众人起身,陆续离去。
沉及坐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然后他转身,走入夜色中。
———
那夜之后,周衡象是换了一个人。又似是想通了什么。
乾清宫。
萧决站在舆图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周衡走进来,脸上却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神情。是一种很亮的东西,从眼底透出来。
萧决看着他。
周衡走到他面前,站定。
“我有几个想法。”他说。
萧决的嘴角弯了一下。
“说。”
周衡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展开。
“世家要分。”
萧决的目光动了一下。
周衡道:“世家的根基是什么?是土地,是人口,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谢家为什么能盘踞江陵这么久?因为整个江陵,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
“可如果谢家不是一家呢?”
萧决看着他。
周衡继续说下去。
“世家再大,也不是铁板一块。嫡系和旁支,向来面和心不和。嫡系占着最好的东西,旁支只能喝点汤。要是让旁支知道,他们有机会分一杯羹,他们会怎么做?”
萧决没有说话。
周衡道:“给他们虚职,给他们小封地,让他们和嫡系争。嫡系要保自己的东西,旁支要抢嫡系的东西。两边斗起来,就顾不上朝廷了。”
他顿了顿。
“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朝廷再出手。该收的收,该并的并。就这么把他们一点点挖掉。”
萧决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过了很久,他开口。
“还有吗?”
周衡点点头。
“官学之事也要尽快。”
周衡道:“世家的根本,不是土地,不是钱,是文化。他们拢断了书,拢断了师,拢断了普通人读书的途径。寒门子弟想出头,只能依附他们。依附了,就是他们的人。一代一代传下去,世家永远不倒。”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官学,县里办,府里办,京城也办。学生读出来,直接考试做官,不经过世家那条路。”
他顿了顿。
“十年之后,朝堂上站着的,有一半是官学出来的人。那时候,世家还算什么?”
他说完,把折子合上,放在萧决面前。
乾清宫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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