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念经(1 / 1)

沉及回到自己院中时,还没跨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笑声。

带着娇嗔的、推推搡搡的笑,混着几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热闹得象是在开什么宴会。

沉及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院门虚掩着,通过门缝能看见里面的情形——几个婢女围成一圈,挤挤挨挨的,不知在干什么。笑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沉及推开门。

他走进去,绕过那丛已经枯萎的花架,终于看清了院中的情形。

婢女们围着的,是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风流,唇边含笑,鬓角微微有些散乱。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腿还翘着,正跟身边的婢女说着什么。那婢女被他逗得掩嘴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知情的,还以为进了什么地方。

沉及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一个婢女先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大、大公子……”

其他人听见这声,齐刷刷转过头来。看清来人,一个个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慌忙退开几步,垂首行礼。

“大公子。”

椅子上的那个人也愣了一下。

他迅速站起来,动作太快,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了一跤。站稳了,脸上挤出一点笑,那笑怎么看怎么尴尬。

“沉时玉,”他说,“回来这么早啊?”

沉及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程晏。”他开口,声音也不高,“还是不长教训。”

程晏的脸扭曲了一瞬。

“长了长了,”他连忙道,笑得殷勤,“真的长了。”

沉及没有接话。

他看向那些垂着头的婢女。

她们一个个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府里规矩重,大公子这院里规矩更重。

平日里别说嬉闹,就是走路脚步声大了些,都会被管事嬷嬷训斥。今天被大公子撞见这场面……

沉及抬了抬手。

“退下。”

婢女们愣住了。

而后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个礼,鱼贯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轻轻带上了院门。

院中安静下来。

程晏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忽然,他凑上来,嬉皮笑脸的。

“大公子,”他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您也会怜香惜玉了?”

沉及抬眼看他。

程晏心里有些发毛。

“功课做了吗?”

程晏的眼神飘了一下。

就那一下。

沉及收回目光,从他身边走过去,径直往屋里走。

程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内,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片刻后,院中响起一声怒吼。

“沉时玉,你个王八蛋!”

那几个刚退出去的婢女,站在院门外,听见这声吼,眼观鼻鼻观心,谁也没敢动。

她们一开始也被吓着过。

那是程公子第一次来府里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来路,只知道是大公子的客人,被安置在这院里住下。

头一天,他就敢跟大公子拍桌子叫板。

程公子怎么闹,大公子都不真生气。可也不让他好过。每次程公子犯了事,大公子就换着法子惩罚他。惩罚完了,程公子讨饶几句,过几天又来。

院门关着,可里面的动静还是能听见一些。

先是程晏的骂声,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诵经声。

一群和尚。

不知大公子从哪儿弄来的和尚,一个个敲着木鱼,围成一圈,念经。

念得抑扬顿挫,中气十足。

程晏被绑在椅子上,坐在圈子正中央,听那些经文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他闭着眼,脸皱成一团,象在受什么酷刑。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行了行了!”程晏吼道。

和尚们充耳不闻,继续念。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

“我让你们别念了!”

“……只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

程晏睁开眼,看着那些闭着眼睛、一脸虔诚的和尚,恨不得冲上去把他们的木鱼全砸了。

他转过头,冲着屋里喊。

“沉时玉!你出来!”

屋里安安静静。

程晏又喊:“你有本事出来!”

屋里还是没动静。

和尚们继续念经。

“……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

程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一个时辰后。

“……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终于念完了一部。

程晏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和尚们又开始念下一部。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

又过了半个时辰。

“……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

程晏有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和尚,眼神都直了。

“我错了。”他开口,声音哑得不象样。

和尚们没理他。

“我真的错了。”他又说,声音大了些,“沉时玉,我错了,我真受不了这个了,让他们别念了!”

屋里还是没有动静。

“……须菩提!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何以故?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程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扯着嗓子喊。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那功课我双倍做!做三倍!行不行!”

门开了。

沉及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身形修长,面容冷俊,手里还握着那支笔。象是方才一直站在案前写字,此刻才搁下笔,出来看看情况。

程晏看见他,眼睛都红了。

沉及走到那些和尚面前,抬了抬手。

那群和尚终于停了下来。

齐刷刷站起来,朝沉及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给程晏解了绑。做完这些,他们鱼贯而出,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程晏揉着被绑得发麻的手腕,看着那些和尚的背影,恨不得用眼神把他们烧成灰。

沉及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走回屋里。

门关上了。

程晏站在院中,看着那扇门,愣了半晌。

然后他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又站起来,冲着那扇门骂了一句。

没人理他。

他又坐回去。

院子里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沙沙的,有些萧索。

程晏坐在那里,忽然想起刚才那些经文。

“……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

他打了个哆嗦。

真他娘的毒。

正常人,谁会在自己院里养一群和尚?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