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日子,周衡陆陆续续又教了萧决不少东西。
周衡想了许久,把脑子里那点初中物理翻了又翻,磕磕绊绊地给他讲了重力、惯性、空气阻力。
讲完了自己都觉得乱七八糟,萧决却听得眼睛发亮,追着他问了一整天。
还有兵法。
周衡把自己能想起来的《孙子兵法》的句子,一句一句讲给萧决听。“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疾如风,其徐如林”。萧决听得入神。
不知不觉,一年多过去了。
山上的日子过得慢,慢得象溪水淌过石头,一天天、一月月,就这么悄悄流走了。
周衡的头发长长了,不再象刚来时那么扎眼。萧决又蹿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些,站在周衡面前,已经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了。
那天周衡正在屋里看书,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萧决一头扎进来。
“小先生!”
周衡放下书,抬起头。
萧决站在门口,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得象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周衡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大没小。”
萧决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嘴唇动了动,象是在嘟囔什么。
周衡没听清。
“什么?”
萧决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没什么。”
他说着,走进来,在周衡旁边坐下。坐下的时候,还不自觉地往他那边蹭了蹭。
周衡没在意。
“今天练完武了?”
萧决点点头。
“师父说我有进步。”
周衡笑了一下。
“那挺好。”
萧决看着他,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又开口。
“小先生。”
周衡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这称呼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起初萧决老老实实叫先生,后来不知怎的,非要加个“小”字。
周衡纠正了几回,他当面应着,转头又叫。纠正着纠正着,周衡也懒得管了。
“又怎么了?”
萧决眨眨眼。
“你今天还没给我讲故事呢。”
周衡愣了一下。
“什么故事?”
“就是那个,那个‘草船借箭’的故事,你上次讲到一半。”
周衡想起来了。
《三国演义》他小时候看过几遍,印象深的就那么几个片段。
草船借箭、空城计、火烧赤壁,翻来复去就这些。萧决听了一遍还要听第二遍,听完了还要问“那然后呢”“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周衡清了清嗓子。
“行吧,那就接着讲。”
萧决立刻坐直了,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窗外,阳光正好。
山风吹过,带进来一阵草木的清香。
周衡讲着讲着,忽然发现萧决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有些出神。
他停下来。
“怎么了?”
萧决回过神,愣了一下。
“没、没什么。”
他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萧决回到自己屋里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月亮升到了中天,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他推开门,走进去,没有点灯。借着那点月光,他走到床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弯下腰,把手伸向枕头底下。
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拿出来。
是个小木盒。巴掌大小,檀木的,表面磨得光滑发亮。盖子上面刻着几朵云纹,简简单单的,是他在山下镇子里淘来的。
萧决把木盒放在膝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盒盖上。
萧决轻轻打开它。
盒子里是一沓纸。裁得整整齐齐的,边缘微微有些泛黄。每一张纸上都画着一个人。
月光正好照在那张纸上。
画上的人眉眼清俊,嘴角微微弯着,象是在笑。头发已经长长了,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萧决的手指落在画上,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脸颊。
纸张的触感很薄,很凉。
可他的手指象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倏地缩了回来。
他把手收回去,攥成拳,放在身侧。心跳得有些快,快得他几乎能听见那咚咚的声音。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一声一声,细细的。
萧决低着头,看着那些画。
最下面的那些,是他刚认识周衡不久时画的。那时候画得丑,五官都歪歪扭扭的,可他舍不得扔,一直留着。
后来画得多了,慢慢像了些。眉眼,神态,偶尔笑起来的样子。他把它们一张一张收起来,藏在这个盒子里,藏在枕头底下。
没有人知道。
不能让人知道。
萧决早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在白日靠近时脸红心跳的瞬间。在夜晚无数个涟漪的梦中,一点一点的。
像山间的溪水,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线,流着流着,就汇成了河。
他发现自己总想往周衡身边凑。有事没事,都要去找他。就是待着,听他说话,看他写字,看他偶尔抬起头冲自己笑一下。
他会记住周衡说过的每一句话。随便说的,无心说的,他都记得。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把那些话翻出来,一遍一遍地想。
他知道这是不对的。
旁人不知,可他自己知道。
他是仙人。
从天上来的。他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山野,不属于自己。
萧决低下头,看着那张画。
月光里,画上的人还在笑。
那样的人,他怎么能拿这样的心思去沾污?
他不知道周衡如果知道了会怎么想。
也许会惊讶,也许会沉默,也许会——觉得恶心。
萧决的手指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周衡每次看自己时的目光。很温和,很坦然,象是看一个弟弟,看一个学生,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
没有别的。
从来都没有别的。
萧决把那张画放回去,一张一张放好,盖上盖子。
他把木盒放回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柜子前。
打开柜门,他把木盒放进去,放在最里面,用衣服盖住。
关上柜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床边。
坐下。
坐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走回柜子前。
打开柜门。
他伸出手,把那木盒又拿了出来。
抱在怀里。
萧决走回床边,躺下去,把那个木盒紧紧抱在胸前。木盒的棱角硌着他的肋骨,有点疼。他蜷缩在床上,脸埋在盒盖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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