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决正在后院练剑。一套剑法使下来，收势站定，额上沁出薄薄一层汗。他把剑递给旁边候着的小厮，正要去找周衡，师父那边却来了人。

“公子，老先生请您过去一趟。”

萧决愣了一下。这个时辰，师父向来是歇着的，怎么忽然要见他？

他没多想，抬脚往师父的院子走去。

推开房门，一股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老头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信封上，也落在他脸上。

萧决走过去。

“师父，谁的信？”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把那封信递过来。

“你父亲的。”

萧决愣了一下，接过信。

他拆开，低头看起来。

信不长。

“……朝中有人构陷，言我拥兵自重，意图不轨……我思之再三，欲携家眷进京，面圣交出兵权，以证清白……”

萧决的呼吸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师父。

师父没有说话。

萧决又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你身体既已大好，届时可一同返家，一家团聚……”

一家团聚。

萧决抬起头。

“师父，我爹说——”

“我知道。”老头点点头，“信里说了。”

萧决捏着那封信，激动得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七年了。

他七岁被送上山，跟着师父学本事，一晃就是七年。他只在梦里回去过。梦见苍云岭的雪，梦见娘做的点心，梦见父亲骑马回来时，把他举过头顶。每次醒来，枕边都是湿的。

爹娘每年派人来看他，可那终究只是探望。他想他们，想那个家，想那个只听过名字、从未见过的小侄儿。

信上说，侄儿今年三岁了，会跑会跳，整天在府里追鸡撵狗。

萧决嘴角弯了起来。

他转过头，正要跟师父说什么，忽然看见老头坐在那里，阳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

萧决愣了一下。

“师父？”

老头回过神。

“怎么了？”

萧决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师父，您不高兴？”

老头摇摇头。

“高兴。怎么不高兴？”

萧决看着他。

“师父，”他忽然开口，“我知道您舍不得我。”

老头愣了一下。

萧决继续道：“可我也舍不得您啊。”

他凑近了些，笑嘻嘻的。

“师父，您跟我一起下山吧。”

老头看着他。

萧决道：“您一个人待在这山上多没意思。跟我们一起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爹娘肯定也高兴，天天有人陪他们说话。您还能看着我，免得我偷懒不读书。”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老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

那目光很复杂。

可萧决只顾着高兴，没有注意到。

过了一会儿，老头点了点头，轻轻笑了。

“好。”他说，“跟你下山。”

萧决高兴起来。

“真的？”

老头点点头。

萧决又蹦又跳，转了好几圈，忽然想起什么，一溜烟跑了。

“我去告诉小先生！”

老头坐在窗边，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

阳光还很好。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叹了口气。

萧决一路跑回院子里。

他冲进周衡的屋子时，周衡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就看见萧决一头扎进来。

“小先生！”

周衡放下书。

“怎么了？捡到宝了？”

萧决跑到他面前，站定，喘了几口气。

“我爹来信了！”

他把那封信递过去。

周衡接过，低头看起来。

看着看着，他也笑了。

“这是好事啊。”他把信还给萧决，“终于能回家了。”

萧决使劲点头。

“我七年没见过他们了。”他说，“还有我侄儿，三岁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在周衡旁边坐下。

“小先生，”他忽然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周衡，“你也跟我一起走吧。”

周衡愣了一下。

“我？”

萧决点头。

“对啊。你是我先生，肯定要跟着去啊。”

周衡张了张嘴，有些尤豫。

“这……不太好吧。你们一家人团聚，我一个外人……”

“什么外人！”萧决打断他。

“我跟我爹提过你。说你是我先生，教了我好多东西。我爹说想见见你。”

萧决继续道：“而且我师父也去。你们都去，大家一起走。”

他凑近了些。

“去吧去吧。”

周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去。”

萧决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那天夜里，萧决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

他把那封信放在枕头边，每隔一会儿就拿起来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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