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来客(1 / 1)

接下来的日子,萧决像上紧了发条。

他每天早起练剑,练完了就去周衡屋里,帮着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无非是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常看的书。可他就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翻,生怕漏了什么。

“这件袍子带上吧?”

周衡看了一眼,点点头。

萧决把它叠好,放进包袱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一件。

“这件呢?”

周衡无奈地看着他。

“你昨儿已经放了三件了。”

萧决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袱,脸有些红。

“我、我再拿出来。”

周衡拦住他。

“算了,都带上吧。”

周衡心里好笑。

这孩子,高兴得象只撒欢的小狗。

老先生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萧决去他屋里请安,看见老头还是老样子——坐在窗边喝茶,翻着那本看了不知多少遍的书。

“师父,您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老头抬起头,笑了笑。

“不急。”

萧决挠挠头。

“那我帮您收拾?”

老头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萧决没多想,应了一声,又跑去找周衡了。

他走后,老头放下书,看了很久窗外那棵老树。

那日夜里,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沉沉的。

萧决已经睡下了。周衡也躺下了,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那声音很急,咚咚咚的,象是要把门砸开。

周衡睁开眼,坐起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下人跑去开门的声响。紧接着是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

周衡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他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廊下已经站了几个人。萧决也从屋里冲出来,头发还散着。

“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

正堂的灯亮了。

一个下人匆匆跑来。

“公子,老先生请您和周公子去正堂,有客人来了。”

萧决愣了一下,拉着周衡就往正堂跑。

正堂里灯火通明。

老头坐在主位上,脸色比平时沉了些。他旁边站着一个人,满身尘色,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焦灼。

萧决一进门,目光就落在那人身上。

他愣住了。

那是陈叔。

父亲的亲信,每隔几个月,他就会上山来,带父亲的亲笔信,带娘做的点心,还有给他准备的衣服,带那个他只在信里听说过的小侄儿的画象。

可这一次,陈叔的衣裳皱巴巴的,沾着泥点,象是在夜里赶了很久的路。脸色很难看,嘴唇干裂,眼框里全是血丝。

萧决的心猛地揪紧了。

“陈叔?”

陈叔看见他,几步走过来。

“二公子。”

他开口,声音哑得象被砂纸磨过。

陈叔张了张嘴,忽然顿住了。

那目光里的东西,让萧决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陈叔,”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发紧,“你说话啊。”

陈叔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萧决接过,拆开。

信很短。字迹是父亲的,可那些字歪歪扭扭的,象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朝中有人构陷,言我拥兵自重,意图不轨……昨日,有司已至,阖府上下,尽数下狱……”

萧决的呼吸停住了。

他继续往下看。

“……我知此劫难逃,唯念汝尚在山上,未受牵连。陈贵会带你去北境,与诸将会合。若事有不测,可保汝一命……”

阖府上下,尽数下狱。

萧决抬起头,看着陈叔。

“陈叔,”他说,声音发抖,“我爹娘……我兄长……”

陈叔没有回答。

萧决的脸一点一点褪尽血色。

他站在那里,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老头扶着椅把手,闭了闭眼。

周衡站在旁边,心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谋反的罪名。

在那个时代,这是最重的罪。一旦沾上,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他看着萧决,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少年,此刻脸色白得象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周衡心里像被什么攥住了一样疼。

陈叔开口了。

“二公子,事不宜迟。北境那边已经接到消息,几位将军正往这边赶来。可路途遥远,来不及了。属下先带您去与他们会合,万一……万一事有不测,还能保下您一条性命。”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

“公子,走吧。”

萧决抬起头。

“我不走。”

陈叔愣住了。

萧决的声音很低,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要回去。”

陈叔的脸色变了。

“二公子!此刻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萧决摇头。

“那是我爹娘。”他说,“我兄长。我侄儿。他们在牢里,我怎么能一个人跑?”

陈叔急了。

“公子,您听我说——您回去也救不了他们!朝廷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您回去只会一起被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跟我们走,将来还能——”

“将来?”萧决打断他,眼睛发红,“将来我爹娘死了,我兄长死了,我侄儿死了,我活着有什么用?”

陈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决站在那里,攥着那封信,指节攥得发白。

周衡看着他。

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少年,此刻站在灯火里,眼框红得象要滴血,可那腰板挺得直直的,一步不退。

他忽然明白了。

他劝不了。

换了自己,也劝不了。

周衡上前一步,站在萧决身侧。

“让他去吧。”他说。

陈叔看向他。

周衡没有躲他的目光。

“你不懂,”他说,“让他跑,比杀了他还难受。”

陈叔沉默着。

老头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开口。听见这话,他抬起眼,看了周衡一眼。

然后他点了点头。

陈叔看着老头的反应,叹了口气。

“二公子,”他声音发哑,“您可想好了。这一去,凶多吉少。”

萧决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站住。”

萧决停下脚步。

老头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萧决回过头,看着他。

老头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散开的那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象是很多年前,第一次把他抱上山时那样。

“这么急做什么?”他说,声音很温和,“盘缠不带?干粮不带?换洗衣裳也不带?”

萧决愣住了。

老头收回手。

“让下人给你收拾收拾,”他说,“急也不急这一时。”

萧决站在那里,眼框忽然又红了。

“师父……”

老头摆摆手。

“去吧。收拾好了再来找我,我还有几句话嘱咐你。”

萧决点点头,转身跑出去。

周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老头。

老头站在那里,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很老了。

周衡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没说什么,跟着萧决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老头和陈叔。

老头慢慢走回座位,坐下。

陈叔上前一步。

“老先生,您……”

老头抬起手,止住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说,“可那孩子,拦不住的。”

陈叔沉默了。

老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爹那样的人,”他说,“生出来的儿子,怎么会是贪生怕死的?”

陈叔低下头,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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