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光线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周衡脸上。

他闭着眼，头靠着洞壁，姿势别扭得很。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伸得直直的，象是连挪一挪的力气都没有了。

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睑下面两片青黑。

周衡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上全是泥，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虎口处有一道细细的划伤，血已经干了，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

萧决慢慢坐起来。头还是有些晕，眼前的景物晃了一瞬。他闭上眼，等那一阵眩晕过去，再睁开。

旁边放着那根竹管。

笔管做的，细细的，中空。里面的炭笔芯被抽出来，搁在一旁。竹管外壁还沾着水渍，在晨光里泛着一点的光。

他把那根竹管拿起来。很轻。搁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的手指攥紧了那根竹管。

他转过头看向周衡。

周衡还睡着，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洞外的光又亮了些，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脸上的细小绒毛都照出来了。

萧决站起来。腿有些软，扶着洞壁站了一会儿才稳住。他走到周衡面前，蹲下来。

周衡脸颊上有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痕。

他伸出手，手指在半空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也有泥，有干涸的血迹，有昨天握刀时磨出的水泡。脏的，糙的，带着腥气的。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蹭干净了，再伸出去。

指尖触到周衡的脸颊。

萧决的指尖落在那道灰痕上，轻轻一抹。他的手指往下滑，滑到周衡的嘴角，那里有一道细细的干裂的口子，和嘴唇上那些裂口连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周衡的指尖上。

轻得象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周衡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醒。

萧决跪在那里。

他把周衡的手轻轻捧起来，捧在掌心里。

那双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细瘦，象是怎么养都养不胖。虎口那道划痕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横在皮肤上，触目惊心。

萧决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周衡的手上，落在自己的膝上，落在地上的尘土里。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把周衡的手轻轻放回去，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出山洞。

泉水在山腰。

萧决蹲下来，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

他又捧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脸上的泪痕洗干净，又把手上干涸的血迹搓掉。

他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找到一片大的树叶，卷成漏斗的型状，接满水，小心翼翼地捧着，往回走。

走到洞口，水已经漏了小半。他侧着身，慢慢爬进去，爬到周衡身边。周衡还睡着。

萧决把树叶凑到他嘴边，倾斜。水顺着叶脉淌下来，滴在周衡的嘴唇上。

周衡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张开，水淌进去，他咽了一下，又张开。

萧决一点一点地喂他，喂得很慢。

周衡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萧决跪在他面前，手里捧着那片树叶，叶子里还剩一点水，映着头顶的天光。

周衡看见他，愣了一瞬。

“你醒了？”他开口，声音哑得不象自己的。

萧决点了点头。他把那片叶子递过去，“喝水。”

周衡低头，把剩下的水喝完了。树叶从他手里滑落，落在地上。

“你一夜没睡。”萧决说。

周衡愣了一下，摇摇头，“睡了。”

萧决没有说话。

周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

萧决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周衡的手还是凉的，被他的掌心包着。

周衡想把那只手抽回来，萧决没松。

“萧决——”

“你教我那么多东西。”萧决开口，声音很轻。“可你没教过我。”

他停了一下，把周衡的手握得更紧。

“要是有人对我好，我该怎么还。”

周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萧决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汽，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周衡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他伸出手，落在萧决发顶。他的头发有些乱，昨夜出了汗，发丝一缕一缕粘在一起。他的手轻轻抚过那些乱发，把它们理顺。

“不用还。”他说。

萧决抬起头，看着他。

周衡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用还。”他又说了一遍。

萧决看着他，眼里象是有海浪在翻涌。一浪一浪地往上涌，涌到岸边，又退回去。

洞外的光越来越亮，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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