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醒来的时候,躺在一间屋子里。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榻,一案,一椅。案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象是怕吵醒他。他听不清内容,只隐约分辨出“二公子”“北境”“韩将军”几个词。然后又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他眨了眨眼,那光慢慢聚拢,变成一个轮廓——有人坐在床边,很近,近得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黑胡茬。
萧决的眼睛红得象熬了几天几夜,眼框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象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一遍。
他看见周衡睁眼,愣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手指在半空顿了顿,才落下来,落在周衡脸上。
抖着指尖,从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嘴角。
周衡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萧决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对外面说了句什么。然后他走回来,在床边坐下,又握住周衡的手。
“醒了?”萧决轻轻开口,沙哑着嗓子。
周衡点点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萧决端起案上的碗,把他扶起来,喂了半碗水。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药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救命的甘露。周衡喝了水,靠着墙喘了一会儿,问:“这是哪儿?”
“北境。”萧决把碗放下,“韩将军的地盘。”
周衡愣了一下。
他以为他们会死在山里。没想到活下来了,还到了北境。
萧决象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你昏了七天。医官说再晚几天,就救不回来了。”
周衡没有说话。他看着萧决,看着他眼下那两片青黑,看着他嘴唇上干裂的口子,看着他手背上那些还没消退的伤疤。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只挤出两个字:“你呢?”
萧决愣了一下。
周衡道:“你怎么样?”
萧决看着他,他点了点头。“我没事。”
那之后的日子,萧决开始收拢父亲的旧部。
韩将军是个粗人,打仗是把好手,可论起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就差了些。萧决不一样。他象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那个会在浮云山庄追鸡撵狗的少年不见了,站在周衡面前的,是一个沉默的、寡言的、眼里总带着一层薄霜的年轻人。
周衡就留在萧决身边。萧决收服旧部,他帮着出主意。
萧决练兵,他帮着管粮草帐目。萧决跟人谈判,他帮着分析利弊。他们打过很多仗,从小股的冲突到大规模的会战,从北境到中原,从一无所有到坐拥半壁江山。
萧决变得越来越沉默,话越来越少,笑起来的时候也越来越少。可他在周衡面前,偶尔还会露出少年时的那点影子。
有一次,萧决喝醉了。那是他父亲的忌日。他一个人在屋里喝闷酒,周衡推门进去,就看见他靠在榻上,手里攥着酒壶,脸上全是泪。
他看见周衡,愣了一瞬,然后别过头去。周衡走过去,把他手里的酒壶拿走。萧决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像很多年前在那个山洞里一样。
周衡坐在那里,让他靠着。
萧决靠着周衡,呼吸渐渐平稳。周衡低头看他,他已经睡着了,眉头还蹙着,睫毛上沾着没干的泪。
周衡伸出手,把那缕散落的头发拨到他耳后。
萧决没有醒。他蜷在周衡身边,象一只收起爪子的兽,把最柔软的地方露出来。
他们就这样过了许多年。周衡一直在他身边。
他们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是君臣,是挚友,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没有人知道周衡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会在萧决靠近的时候心跳加速,会在萧决看他的时候移开目光,会在深夜里翻来复去地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萧决登基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周衡有了自己的府邸,不用再住在宫里。
他以为搬出去之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会慢慢淡下去。可萧决不让他走。
三天两头召他进宫议事,议到深夜,就说天太晚了,住下吧。住下了,第二天又议事,议到深夜,又说天太晚了。
周衡觉得心慌。他开始躲。
萧决召他进宫,他就说身体不适。萧决派人来问,他就说在忙。躲了几次,萧决不派人来了。周衡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
那天夜里,周衡在书房里看书,门被推开。萧决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常服,头发松松地束着,象是刚从寝殿出来。周衡愣了一下,站起来。“陛下——”
萧决走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不重,可每一步都象踩在周衡心尖上。他走到周衡面前站定。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周衡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周衡往后退了一步,萧决往前迈了一步。周衡又退,萧决又进。
退到书案边,退无可退。周衡的后腰抵着案沿,手撑在案上,指节泛白。萧决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沉,象一口古井,井底映着烛火,一跳一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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