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他每天都去。翻过栏杆，沉下去，等到快要窒息，再游上来。一次又一次。

孙明远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跑来码头堵他。看见他浑身湿透地坐在甲板上，嘴唇发紫，牙齿打颤，眼框红得象要滴血。

孙明远愣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到底在干什么？”

周衡没有回答。

十一月。天冷了，海水更凉了。

周衡还是每天都去。

他把自己泡在冰冷的海水里，一遍一遍地沉下去，一遍一遍地游上来。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锁骨象两道刀痕，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孙明远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劝他去医院。他不去。

“你这样会死的。”孙明远说。

周衡没有说话。他想，死了也许就能回去了。

一日夜里，月亮很大。

周衡一个人坐在甲板上，看着月光铺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风很大，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终于清醒的明白。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翻过栏杆。

他没有再往上划。

他睁开眼，水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没有底的黑暗。

他伸出手，触到的只有水。

肺里的氧气在一点一点耗尽。胸口开始发疼，像被什么东西压住，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他闭上眼。

萧决。

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消散的那一刻——

“宿主编号零七三一。”

周衡猛地睁开眼。

头露出水面，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海水从嘴里呕出来，呛得他眼泪直流。他趴在船舷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牙齿打着颤。

“你……你还在。”他的声音哑得象砂纸磨过铁器。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检测到本位面男主萧决多次干预时间线修复，导致位面稳定性持续下降。当前位面崩溃概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周衡的手攥紧了栏杆。“你说什么？”

系统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宿主离开后，系统激活时间线修复程序。重置本位面时间线，共七次。

每一次重置，男主萧决均在缺省轨迹之外，出现自毁行为。系统分析认为，该异常与宿主存在高度相关性。

宿主在本位面停留期间，与男主萧决产生的情感联结，已超出系统可控范围。即便清除记忆，该联结仍在影响男主的行为模式。”

周衡的眼泪涌出来。

“本位面即将崩溃。男主萧决若再次偏离缺省轨迹死亡，本位面将彻底瓦解。届时宿主所在的世界也将受到影响。”

“宿主若愿意返回本位面，系统可执行最后一次传送程序。但此次传送不可逆。宿主将永久留存在本位面，本位面若崩溃，宿主也将随之消亡。”

周衡趴在船舷上，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那你还等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我回去。”

系统沉默了很久。

“为保证本位面稳定，系统将执行最后一次传送。但因本位面已严重不稳定，传送存在不可控因素。

传送时间点无法精确到您上次离开的时间，地点无法精确到您上次落地的位置，只能保证在男主所在局域附近。您可能在离他十里，也可能在离他百里。”

周衡没有说话。

“此外，为保证本位面不因记忆残留产生新的bug，您上一次穿越的所有记忆将被清除。在您的认知中，这次将是您第一次穿越。”

周衡的呼吸停了一瞬。

“传送完成后，您会昏迷数日。系统会为您更换适合本位面的衣物，避免被当作异类。

您曾赠予男主的玉佩，因在时间线修复中多次出现异常能量波动，已自动回溯至您手中。

系统因多次修复位面，能量消耗过大，已极度虚弱，无法维持独立运作，需存于玉佩中修养。”

周衡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我还能遇见他吗？”

系统沉默了一瞬。“传送落点存在随机性。系统只能保证在男主所在局域附近，无法保证您能与他相遇。”

周衡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凸起来，象要刺破皮肤。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很长了，从出院到现在一直没剪过，已经长到肩膀下面。

他忽然笑了。

“算了，”他说，声音很轻，“大不了重新开始。”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和他重新认识。”

系统沉默了片刻。那道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迟疑。“宿主零七三一，传送将立即执行。您确定吗？”

周衡松开栏杆，往前迈了一步。

甲板很凉，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

他站在船边，低头看着黑沉沉的水面。

“送我回去。”

眼前的世界开始碎裂。

码头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城市的轮廓像被水洇开的墨，散成模糊的色块。月亮碎成千万片银箔，纷纷扬扬往下落。

脚下的甲板消失了，海水的凉意消失了，风的声音消失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远去，被一道看不见的潮水往后推，推成模糊的影子，推成褪色的旧画，推成梦里才会出现的碎片。

周衡闭上眼。

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在那片黑暗里往下坠，象一片羽毛在风里飘。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象沉在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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