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慎从外面进来,带上门。周衡抬起头,他走得很急,呼吸还没喘匀。
“公子,徐州那边有消息了。”
周衡把手里的笔放下。陈慎走到案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是赵挺的笔迹。周衡看完,把那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边,纸卷起来,发黑,变脆,最后化成一片灰烬,落在砚台旁边。
陈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低声问:“公子,要不要去查那个齐峦?”
周衡摇了摇头。“查他没用。”
陈慎愣了一下。
那天之后,周衡没有再去工部翻旧档,也没有再去户部查帐目。他每天照常去翰林院当值,但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内阁。
内阁在文渊阁,紧挨着皇城,是朝臣们议事的地方。
周衡平日里不怎么去,可那几天,他几乎每天下午都去。有时候待半个时辰,有时候待一个时辰。
陈慎问他去做什么,他说:“找人聊天。”
周衡确实在聊天。他和内阁里那些老臣聊,和那些中书舍人聊,和那些负责誊抄文书的小吏聊。
聊的内容天南海北——今年的收成,去年的水灾,前年的边患。哪个县的县令升了官,哪个府的知府贬了职,哪个州的驻军换了防。
那些人见他和气,又是陛下跟前的人,自然愿意多说几句。说的都是些朝堂上听不到的闲话。
几天下来,他脑子里那幅图越来越清淅。
徐州粮仓的帐,他是通过一个中书舍人查到的。
那中书舍人姓方,四十来岁,在文渊阁待了十几年,管着各地呈上来的钱粮奏报。周衡和他聊过几次,发现这人有个毛病——好酒。
几杯酒下肚,什么话都往外倒。
周衡先是聊了几句闲天,然后不经意地提起去年户部核帐的事,说户部那帮人连个数字都对不齐,也不知道是眼睛不好还是脑子不好。
方舍人喝得半醉,被他这话逗乐了,说户部那帮人何止是对不齐帐,他们连帐本都看不全。
前年徐州报上来的粮仓帐目,和户部存盘的数目对不上,差了整整两万石。户部的人去找徐州要说法,徐州那边说是笔误,重新报了一份,就把这事糊弄过去了。
周衡问:“差了两万石,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方舍人摆摆手。“两万石算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前年差了这么多,去年差得更多。可那又怎么样?徐州每年报上来的数字都是满的,户部每年核下去的数字都是对的。至于中间那两万石去了哪里——”
他没说下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周衡没有再问。他给方舍人斟满酒,又聊了几句别的。
从文渊阁出来,周衡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两万石。前年差了两万石,去年差得更多。徐州每年报上来的数字是满的,户部每年核下去的数字也是对的。中间那部分粮食去了哪里,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查。
查到了也没用。就算把齐峦抓起来,他也可以说那是笔误,是誊抄的时候出了差错。朝廷能拿他怎么样?罚俸?降级?调任?
然后换个新知府来,新帐本,新数字,一切从头开始。那两万石粮食,就当从来没有存在过。
周衡走回翰林院,在值房里坐了一下午。
然后他让人把齐峦在徐州做的好事,一件一件,写成了奏折。
请功。
徐州知府齐峦,到任以来,整顿吏治,清丈田亩,修缮水利,安抚百姓。三年之内,徐州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堪称天下第一循吏。
他写完之后,把奏折封好,送去通政司。通政司的人接过来,看了一眼署名,又看了一眼内容,尤豫了一下。
“周大人,这……”
周衡道:“照实递上去。”
通政司的人不敢多问,把奏折收下了。
这份奏折在通政司压了三天,第四天被送进了内阁。内阁的几位阁老传阅了一遍,面面相觑。
沉愈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把奏折放回案上。
“照例拟票吧。”他说。
拟票的意思是,内阁给出处理意见,连同奏折一起呈给皇帝。
内阁拟的票很简单——齐峦政绩斐然,应予嘉奖,着吏部考核,升为江南道按察使。
这道拟票送到萧决面前时,萧决正在批别的奏章。他拿起那份折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署名。
然后他搁下笔,把折子放到一边。
“留中。”他说。
内侍应了,把那道折子收起来。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很多人都不明白。一个徐州知府,升不升按察使,有什么好留中的?
齐峦在徐州等了半个月,没有等到升迁的旨意,等来的却是一道密旨。
密旨是萧决的亲笔,没有经过内阁,直接送到齐峦手里。旨意上说,有人举报徐州粮仓帐目不清,着齐峦配合核查,三日内将粮仓帐目原件送抵京城。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