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棋局散了有一会儿了。沉及走后,崔胤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棋盘还保持着终局时的样子,黑白子犬牙交错,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他没有叫人进来收拾,就那么坐着,手指捻着一颗吃掉的死子,翻来复去地转。那颗子是白的,已经被掌心的温度捂得温热。
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几晃,光影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忽长忽短的影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象一只张开的手指。
崔胤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枯枝,想起沉及。那个年轻人看人的时候,眼睛里从来不放任何东西,象一口枯井,你往里面扔石头,听不见回响。
整个京城都知道沉家有个时玉,可没有人说得清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不结党,不交游。
别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他总是一个人走在最后面,脚步不急不慢,象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值得他加快半步。
崔胤见过很多年轻人,有锋芒毕露的,有老成持重的,有故作深沉的。
可沉及不在这些分类里。他象一潭水,是本身就掀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
崔胤有时候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对什么都不在乎。权力不在乎,名声不在乎,连沉家能不能成事,他好象也不怎么在乎。
可他又偏偏是沉家这一辈最聪明的一个。
崔胤收回目光,走回棋盘前,把那颗白子捡起来,扔进棋罐里。瓷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棋子在里面滚了几滚,慢慢停下来。
沉及从崔家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车夫在巷口等着,见他出来,把脚凳放好。他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马车拐进沉府所在的巷子时,他听见了那声音。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扯着嗓子在唱,荒腔走板,调子跑到天边去了。沉及睁开眼。
车夫显然也听见了,马鞭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
“走正门。”沉及说。
车夫应了一声,赶着车从角门绕过去。越近越清楚,那声音从沉及的院子里传出来,撕心裂肺的,象是在唱什么了不得的大戏。
仔细听,词是现编的:“沉时玉,你不是人,三更半夜不归门,留我独守空房冷,回来给你把帐算——”
沉及下了车。院门口站着两个下人,一个低头看鞋尖,一个抬头看月亮,脸上都憋着笑。见他来了,两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他推开门。
程晏站在院子中央的石头凳上,一手举着酒壶,一手掐着腰。
头发散了大半,衣裳皱巴巴的,鞋也不知踢到哪儿去了,光着两只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月光把他照得通体发白,象个从哪个破庙里跑出来的醉鬼。
“你——”程晏看见他,酒壶在空中划了个弧,差点脱手,“你还知道回来?”
沉及没理他,径直往里走。程晏从石凳上跳下来,脚底一滑,跟跄了两步,扶着花架才站稳。
酒洒了一半,泼在袖子上,他也不在乎,跌跌撞撞追上来,跟在沉及后面,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沉时玉,我跟你说,你太过分了。”
沉及推开书房的门。程晏跟着挤进去。
“你把我关书房写字,自己跑出去逍遥快活。”
沉及走到书案前,把袖中的几封信拿出来,放进暗格里。程晏凑过来,探头探脑地要看,被他一只手按着脸推开了。
“哎——你干嘛!”程晏的脸被推得往后仰,手在空中乱抓。
沉及锁上暗格,转过身看着他。
“你喝了多少?”
程晏竖起两根手指,想了想,又竖起一根。
“三壶。”
沉及绕过他,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拿起搁在那里的一本书。
程晏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坐了一会儿,觉得不舒服,又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桌上的笔拿起来看了看,放下,把砚台挪了个位置,又挪回来,把笔架上的笔挨个拨了一遍。
沉及翻了一页书。
程晏转累了,一屁股坐回他旁边,探头看书的封面。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沉及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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