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怀仁的车队是在一个午后抵达江宁府的。
江宁知府周敏亲自带着属官出城迎接,在城门口摆了香案,备了酒席,阵仗摆得极大。
吴怀仁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嘴角噙着笑,翻身下马时动作很慢,象是在享受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的感觉。
周敏迎上来,拱着手,脸上堆满了笑,嘴里说着“吴大人一路辛苦”“吴大人远道而来”之类的话,声音又响又亮,恨不得让城墙上站着的那些百姓都听见。
吴怀仁笑着应了几句,目光越过周敏的肩膀,扫了一眼那些跪在后面、连头都不敢抬的属官,又扫了一眼城门口稀稀拉拉站着看热闹的百姓,最后落在那几桌摆得整整齐齐的酒席上。
酒席是江宁府最好的厨子做的,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光是看那色泽就知道花了多少心思。
吴怀仁的目光在那几桌酒席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脸上那点笑意淡了几分。他没说什么,只是“恩”了一声,便大步流星
地进了城。周敏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快步跟了上去。
随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话,默默跟上。
钦差行辕设在江宁府衙后面的一个跨院里,原是知府用来招待上官的,三进三出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吴怀仁进去转了一圈,看了卧房,看了书房,看了花厅,最后在院子里站定,背着手,目光从那几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盆景上扫过,忽然开口:“这院子太小了。”
周敏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这院子是江宁府最好的院子了,前前后后收拾了三天,光是那几盆盆景就是从城外花圃里现搬来的,一盆就要十几两银子。
可吴怀仁说小,那就是小。周敏连忙点头,说大人说得是,是下官考虑不周,下官这就去安排,给大人换一处更大的住处。
吴怀仁摆了摆手,说不用换了,凑合住吧。说完便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周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属官们,那些人的脸色也都不太好看。谁也没说话,默默退了出去。
吴怀仁到的第一天,江宁府就送来了一千两银子,美其名曰“安家费”。吴怀仁没有收,也没有拒,只说了一句“先放着吧”。
第二日,江宁府又送来两千两。吴怀仁还是那句话。
第三天,苏州府派人来了,送了一尊玉佛,巴掌大小,通体碧绿,一看就不是凡品。
吴怀仁拿起来看了看,说了句“好东西”,便放回了盒子里。苏州府的人回去之后,跟知府禀报,说吴大人收了。知府松了口气。
消息传开之后,江南各府像约好了一样,纷纷派人来送。
送银子的,送古玩的,送字画的,送绸缎的,送当地特产的——林林总总,什么都有。吴怀仁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书房里的柜子装不下了,就搬到卧房。卧房也装不下了,就让人腾出一间空屋子专门堆放。
随行的官员们看在眼里,有人皱眉,有人摇头,可谁也不敢说什么。吴怀仁是钦差,是陛下亲点的,他们只是随员,没有说话的份。
可吴怀仁不只是收东西,他还是做事的。到任第五天,他就带着人出去看灾情了。江宁府下辖的江宁县、上元县、溧水县,他都跑了一遍。
每到一处,必下到堤坝上亲自查看,必到灾民聚集的地方走一圈,必问当地官员救灾的进展、银子的去向、粮食的发放情况。
问得很细,细到连发了多少石米、每户领了多少斤都要问清楚。
随行的官员们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又觉得踏实了些——也许这位吴大人虽然贪了点,但本事还是有的,事还是会办的。
吴怀仁也确实办了几件漂亮事。他让江宁府把城里的粮仓打开,平价粜粮给灾民,每斗比市价低二十文。
又让人在城外设了几个粥棚,每日早晚施粥,虽然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可总比没有强。还调拨了一批药材到各县,防止灾后瘟疫流行。
这些事做出来,百姓们虽然还在饿肚子,可心里多少有了一点指望——朝廷的钦差来了,总归是来办事的。
百姓们不知道的是,那些平价粜出去的粮食,有一半是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另一半是世家从自家粮仓里拿出来的陈粮。
朝廷的粮食是新的,世家的粮食是旧的,掺在一起粜给百姓,新旧不分,百姓吃不出来,可帐面上好看得很——朝廷的粮食一粒没少,世家的粮食变成了银子,吴怀仁从中抽了一成的好处。
粥棚里的粥稀,是因为吴怀仁让人多加水少下米,省下来的米他转手卖给了粮商,粮商再卖给百姓,一转手就是几倍的利。
药材也是,吴怀仁让人从京城带来的药材,到了江宁府就被分成了两份,一份送到各县,一份卖给了城里的药铺。
卖得的银子,他拿了大头,经手的官员拿小头,各得其所。
这些事情,吴怀仁做得并不隐蔽,甚至可以说是明目张胆。
他根本不担心被人发现,因为从知府到县令,从吏员到差役,人人都拿了银子,人人都沾了好处,没有人会去告发。
至于百姓,他们只知道钦差大人来了之后粥棚开了、粮价降了,虽然粥稀了点、粮少了点,可总比之前强。
他们甚至在心里感激吴怀仁,觉得这个京城来的大人是真心在替他们办事。
这就是吴怀仁的高明之处。
他不是那种把银子全装进自己口袋的蠢货,他知道要分润,知道要让下面的人都有好处,知道要做几件漂亮事堵住百姓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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