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奏折送到京城，内阁的官员们传阅之后，有人感慨吴怀仁果然是个能吏，有人叹息江南灾情之重，有人趁机向萧决进言，说吴怀仁办事得力，应当嘉奖。

萧决看了那些奏折，批了“知道了”三个字，不咸不淡，既没有嘉奖，也没有催促。

吴怀仁在江南等了半个月，等来了一道让他“便宜行事”的密旨。

这道密旨来得蹊跷。萧决在旨意中说，江南水患严重，朝廷调拨的粮食运输不及，为免灾民饿殍遍野，特许吴怀仁视情况先行开仓赈济，事后凭帐册向户部报销。

吴怀仁捧着那道密旨，翻来复去看了三遍，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正愁如何把手伸进那几个官仓里，萧决就把钥匙递到了他手上。“便宜行事”这四个字，是萧决亲手写上去的，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吴怀仁把密旨收好，当天夜里就召集了手下的幕僚和随员，商议开仓赈济的事宜。

胡幕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说朝廷的规矩是先奏后行，陛下虽然特许了便宜行事，可事后还是要核销帐目的。

江南这几个官仓的粮食，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帐册要送到户部去核，户部那帮人别的不行，核帐是把好手。万一出了差错，可不是闹着玩的。

吴怀仁听完，笑了。他看着胡幕僚，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么胆小。帐目的事，自然有人去平。

户部那边，崔家已经打过招呼了。核帐的人是他们的人，核出来的结果，自然是“帐实相符”。

胡幕僚还想说什么，吴怀仁摆了摆手，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摊开舆图，指着那几个官仓的位置，开始分派任务——谁去哪个仓，开多少粮，分给哪些县，帐怎么做，一一交代得清清楚楚。

分派完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在座的这些人，说诸位在江南辛苦了这么久，也该有点进项了。

这次开仓，多出来的部分，按例分成。他拿四成，馀下的六成，在座的诸位按功劳大小分润。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随员的眼睛都亮了。他们跟着吴怀仁跑到江南来，不就是图这个？苦了这么久，终于要见真章了。当晚，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开仓赈济的命令下达之后，江南各府的动作快得出奇。

平日里的推诿扯皮、公文旅行，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瞠目的高效。

江宁府的官仓率先打开，运粮的牛车排成长龙，从城东一直排到城西，车轱辘碾过泥泞的道路，溅起的泥水落在路边灾民的脸上，他们顾不上擦，只是看着那些车上堆得冒尖的粮袋，眼睛里放出久违的光。

苏州府紧随其后，然后是湖州、常州、松江。短短几天之内，几十万石粮食从官仓里运出来，分发到各县，再由各县分发到各乡、各村、各户。

灾民们捧着那些粮食，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皇上万岁”。

他们不知道，这些粮食里，有一半根本就不是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

朝廷拨下来的粮食还在运往江南的路上，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到。他们手里捧着的，是官仓里的储备粮，是江南各府积攒了多年的家底。

这些粮食本来不该动，也不敢动，因为没有朝廷的旨意，谁动了官仓的粮食，就是死罪。

可现在不一样了，陛下特许“便宜行事”，吴怀仁有圣旨在手，动这些粮食名正言顺。

吴怀仁也确实动得名正言顺。他让人把官仓里的粮食分成两份，一份拿去赈灾，一份卖给粮商。

卖得的银子，一部分补进赈灾的帐目里，一部分装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帐目做得天衣无缝，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笔都有凭证，连经手人的签字画押都齐全得很。

户部那边，崔家打过招呼的人已经在等着核帐了，这些帐册到了他们手里，走个过场，盖个章，就算核完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可吴怀仁忘了一件事。他把官仓里的粮食卖给粮商，粮商把粮食运到外地去卖，江南的粮食总量就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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