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仓放粮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江南七府,灾民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城门口的粥棚,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全部家当,他们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等着那一碗稀粥。
起初几天确实分到了一些粮食,虽然不多,虽然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可总比没有强。
可不到半个月,粥棚里的粥就越来越稀了。从能照见人影变成了一碗清水里漂着几粒米,有人数过,一碗粥里的米粒不超过二十颗。
排了大半天的队,领到一碗清水,喝下去肚子里还是空的。
有人去找施粥的差役理论,差役把眼睛一瞪,说有得吃就不错了,朝廷的粮食还没到,这是钦差大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你们还挑三拣四?
那人被骂得不敢吭声,端着那碗清水退到一边,蹲在墙角默默地喝完了。
又过了几天,粥棚干脆关了。
差役们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说粮食已经分完了,下一批赈灾粮还在路上,请各位百姓再等几日。
告示贴出来那天,粥棚门口围了几百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看着那张告示,有人识字,念给旁边不识字的人听,念完了,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象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粮食呢?朝廷拨下来的粮食去哪儿了?”
“不是说钦差大人开仓放粮了吗?仓里的粮呢?”
“我昨天看见城东粮铺门口停了好几辆大车,上面全是粮袋子,堆得跟山一样。”
“城东粮铺?钦差大人开的仓,粮怎么跑到粮铺里去了?”
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去粮铺问问”,这句话象一把火扔进了干柴堆里,人群呼啦一下散开了,往城东的方向涌去。
几百个人挤在狭窄的街道上,脚步声、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整条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江宁府城东的粮铺门口,几辆大车还没来得及卸货。
粮袋堆在车上,用油布盖着,油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大米。
车旁边站着几个伙计,正和粮铺的掌柜说着什么,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绸缎袍子,肚子圆滚滚的,手里拿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脸上带着笑,象是在算今天能赚多少银子。
人群涌过来的时候,掌柜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他抬起头,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人朝这边走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算盘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咕噜噜滚到台阶下面,被一双双踩过来的脚碾进了泥里。
“这是朝廷的粮!凭什么卖给粮铺!”
“我们饿着肚子,粮商却有粮卖?这粮是从哪儿来的?”
“钦差大人开的仓,粮呢?粮去哪儿了?”
人群的声音象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掌柜的脸色惨白,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门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伙计们挡在他前面,可面对几百个红了眼的灾民,那几个伙计就象几片树叶落在洪水中,连挣扎的馀地都没有。
人群里有个人认出了那些粮袋上的标记,那是一个官仓的封记,墨色的,印在麻布粮袋的侧面,虽然被油布蹭得有些模糊了,可依稀还能看出型状。
这人喊了一声“这是官仓的粮,上面有官仓的封记”,这句话象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有人冲上去扯开油布,更多的粮袋露出来,每一袋上面都有同样的封记,清清楚楚,无可抵赖。人群彻底炸了锅。
有人扑上去抢粮,有人把粮铺的门板砸开,有人揪住掌柜的衣领把他拖到街上,拳头象雨点一样落下去。
掌柜的抱着头缩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伙计们想跑,被更多的人拦住,推搡着、撕扯着,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也不知是谁先见了血,等维持秩序的官兵赶到的时候,粮铺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了。
吴怀仁在行辕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吃晚饭。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有鱼有肉。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门就被推开了。
报信的是江宁府的一个差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大、大人,不好了,城东粮铺被灾民砸了,刘掌柜被打得半死,粮仓被抢了,粮食被搬走了一大半,官兵去晚了,拦不住……”
吴怀仁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那块红烧肉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愣了片刻,猛地放下筷子,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他盯着那个差役,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横肉都在抖:“谁带的头?刘掌柜呢?那些抢粮的人呢?”
差役伏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小:“没、没抓到带头的人,人太多了,黑压压的一片,官兵到的时候,人都散了……刘掌柜被打得满脸是血,抬到医馆去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救过来……”
吴怀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擂鼓一样。
他猛地停下来,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那摞帐册上。
那些帐册是他精心做好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出处有凭证,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可帐册做得再好,也挡不住灾民把粮铺砸了。消息传出去,传到京城,传到陛下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吴怀仁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站在那里,背上的衣裳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贴着皮肉,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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