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怀仁的人头落地,江南的局势并没有因此平静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吴怀仁被押上刑场的同一个时辰,另一队人马从江宁府的北门悄无声息地进了城。
带队的正是韩章。他没有穿官袍,只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头上戴着一顶寻常的毡帽,骑着一匹瘦马,身边只跟了两个随从。
他从京城一路南下,比吴怀仁的密旨早到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他没有去钦差行辕,没有去江宁府衙,甚至没有在任何一家客栈登记姓名。
他住在城东一条巷子深处的一户人家里,那是他在翰林院时一个旧相识的宅子,清静,不起眼,适合一个不想被人知道的人住下。
吴怀仁被杀的当天夜里,韩章终于亮出了自己的身份。
他走进江宁府衙的时候,周敏正在后堂里坐着发呆。短短半个月,这位江宁知府象是老了十岁。
吴怀仁的事,粮铺被砸的事,灾民闹事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他肩上。
他看见韩章走进来,看见那道明黄色的圣旨,脸色刷地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半天没敢抬头。
韩章没有为难他。
圣旨上的话写得很清楚:吴怀仁已伏诛,其党羽交由江宁府会同按察使司审讯,依律定罪。
至于周敏,暂留原职,戴罪立功。
而真正让江南震动的是另一道旨意。
直接晓谕江南各府、各县、各乡、各里,贴满了从江宁到苏州、从湖州到松江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告示上用最通俗的话写着:凡与吴怀仁勾结、私分赈灾粮、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一经查实,抄没家产,主犯斩立决,从犯流三千里。告示的末尾盖着鲜红的御玺。
告示贴出去的头三天,没有一个人来举报。不是没有人知道那些粮商和富绅做了什么,而是没有人敢说。
那些人在地方上盘踞了几十年,根深蒂固,手眼通天,普通百姓得罪不起,一般的官吏也不敢得罪。
韩章没有急。他让人在告示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首告者赏银百两,并免本户一年钱粮。”
第四天,有人来了。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
她站在江宁府衙门口,踌躇了整整一个时辰,几次转身要走,又几次折返回来。
最后是一个守门的差役看不下去了,问她来做什么,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象蚊子叫:“我、我来举报。”
她举报的是城东的粮商赵满仓。赵满仓是江宁府最大的粮商,在江南七府都有铺面,背后的靠山是崔家。
吴怀仁在江南的那些日子,赵满仓是第一个给他送银子的,也是第一个从他手里买到官仓粮食的。
那些本该分给灾民的粮食,从官仓里运出来,一车一车地拉进了赵满仓的粮库,然后换上赵家粮铺的袋子,以三倍的价格卖到市面上。
灾民们饿着肚子排队等粥的时候,赵满仓的粮铺里堆着山一样的米面,比灾前贵了五倍不止。
韩章听完那妇人的话,让人去查。查出来的东西比那妇人说的多得多。
赵满仓不仅从吴怀仁手里买了官仓的粮食,还联合江宁府另外几家粮商,在灾情最重的时候联手抬价,把粮价从一百文一斗炒到了六百文一斗。
那些买不起粮的人家,有的卖儿卖女,有的举家逃荒,有的在屋里挂了一根绳子,一家老小整整齐齐地吊在梁上。
韩章调了随他南下的一队禁军——人数不多,只有一百。
一百人分作三路,天不亮就出了城,等天亮的时候,赵满仓在江宁府的宅子、铺面、粮库,已经全部被围得水泄不通。
赵满仓被抓的时候还在吃早饭。他穿着一身绸缎袍子,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四碟小菜、一碗鸡丝粥、一笼蟹黄包。
禁军踹开门的时候,他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个包子,嘴里的粥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他看见那些穿甲胄的兵涌进来,脸色变了,可嘴上还在硬撑,说自己是正经商人,说自己是冤枉的,说要见知府大人。
禁军没跟他废话,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骼膊,把他从椅子上拖了起来。他那双穿着软底缎面鞋的脚在青砖地上划了两道,留下两条长长的灰痕,象两条垂死挣扎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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