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周,校园里弥漫着一股蠢蠢欲动的气息。
桂花开了,细碎的金黄色花瓣藏在墨绿色的叶子后面,香气却毫不含蓄,浓烈得象是要把整个校园都泡在蜜糖水里。
食堂门口的宣传栏上贴满了国庆假期出游的拼车信息和旅游景点的打折gg,被风吹得边角翘起,哗啦啦地响。
程越从周三就开始倒计时了。
“还有两天,两天!”他趴在桌上,脸埋在骼膊里,声音闷闷的,“我已经一个月没吃我妈做的红烧排骨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妈做的排骨比学校食堂的好吃。”方屿洲头都没抬,淡定地翻过一页书。
“不是好吃,是好吃太多了,多到没法比的那种。”程越坐起来,掰着手指头数,“我妈的排骨、我爸的饺子、我奶奶的烙饼,这三天我得挨个吃一遍,少一样都算我白回去。”
萧决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刷手机,闻言笑了一声,“你这回去是探亲还是进货?”
“都是。”程越一本正经,“我妈说了,让我带点牛肉回去给室友尝尝,你们等着啊,开封的特产,真空包装的,保管你们吃了都说好。”
方屿洲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我妈高兴还来不及呢。”程越摆了摆手,又转向萧决,“你呢,你回家吧?你家就在本地。”
“恩,回。”萧决说,语气随意,“我妈已经打了三个电话催了,说小侄儿想我了,让我赶紧回去。”
程越又看向方屿洲,“屿洲你呢?你回不回?”
“回。”方屿洲说,“票已经买好了,二十九号下午的火车。”
“这么早?你们二十九号就没课了?”
“最后一节在上午,上完就走。”
“那行。”程越点了点头,忽然象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书桌最角落的位置。
周衡正坐在台灯下看书。
他没有参与这场对话,光安静地落在书页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指捻动纸页的动作轻而稳,象一条不动声色的溪流。
程越喊了他一声:“周衡,你呢?国庆怎么安排?”
周衡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扫了一眼围坐在宿舍里的三个人。
“不回去。”他说。
“不回去?”程越有点意外,“你家不是本地的吗?又不远,怎么不回去住几天?”
周衡垂下眼,把书签夹进书页里,合上书。
“没什么事。”他说,语气平淡得象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解释的事实。
萧决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翘着的腿放了下来,手机也扣在了桌面上,正看着周衡。
程越说了一句:“那也行,学校人少,清静。”
周衡没有再接话。他重新翻开书,低头继续看。
萧决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周衡坐着的位置刚好背对着窗户,傍晚的光线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幅剪影。
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四的晚上,程越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他把双肩包摊在床上,衣服叠了两件塞进去,又拿出来,换了一种叠法重新塞回去,再拿出来,最后干脆把衣服往包里一裹,拉链一拉,完事。
方屿洲在整理自己的书桌,他把这学期用过的笔记和资料分门别类地摞好,用夹子夹住,粘贴标签,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的最上层。
他的书架永远是四个人里最整齐的,每一层放什么书都有明确的分类,甚至连书脊的颜色都按照某种他才知道的逻辑排列着。
萧决没有在收拾东西。
他坐在椅子上,面朝着周衡的方向,手里转着一支笔。
笔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着。他看向周衡。
“国庆假期你有什么安排?”他问。
“看书。”周衡说。
“七天都看书?”
“大概。”
萧决把笔放下来,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来我家玩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翘了一下嘴角,好象在等周衡一个理所当然的“好”。
周衡看着萧决,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说:“不了。”
萧决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拿起那支笔又开始转。
宿舍安静了一阵。
萧决把笔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又倒了一杯,端回去放在周衡的桌角。
“那行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象是妥协,又象是在蕴酿什么别的计划。
周五的课排得很满。
上午四节,下午两节,最后一节上到三点五十。
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廊里瞬间炸开了锅,行李箱的滚轮声、说笑声、道别声混在一起。
周衡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他贴着墙根往外走,单肩包斜挎在身后。
回到宿舍的时候,程越和方屿洲已经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了。
程越的双肩包鼓得象一座小山,拉链几乎要被撑爆,他正蹲在地上使劲把拉链往两边扯,额头上青筋都暴出来了。
“你这包里到底装了什么?”方屿洲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轻便的行李袋,表情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困惑。
“衣服、充电器、笔记本、两本书、一双鞋、还有特产——”程越一边说一边用力按了按包面,终于把拉链拉上了,长出了一口气,“搞定。”
“周衡,你真不回去啊?”程越临走前又问了一遍,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坎。
“不回。”周衡坐在书桌前,没有回头。
“那行吧,一个人注意安全啊,有事群里说。”程越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走廊里传来他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方屿洲走得更安静一些。他把行李袋拎起来,对周衡点了点头,说了句“假期愉快”,然后转身出了门。
周衡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听着走廊里行李箱滚轮碾过地砖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由近及远,最后归于沉寂。
远处有人在楼道里喊了一声“等我一下——”,声音被墙壁弹回来,变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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