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沐王府(四)(1 / 1)

昆明,沐王府。

正殿内烧着四个巨大的炭盆,火光将整座大殿映得通红,却驱不散空气中剑拔弩张的寒意。

沐天波坐在主位上。

十六岁的少年,眉眼生得极为俊朗,但也透着一股野性难驯的桀骜。

他身上那件蟒袍穿得松松垮垮,手里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

大殿两侧,坐着十几个西南地界的土司。他们大多光着膀子,露出刺青,眼神像盯猎物一样死死盯着站在殿中央的林鸢和周盛。

没有接风洗尘的酒菜,只有满地散落的劣质铜钱。

“京城来的钦差大人,咱们西南穷山恶水,没什么好招待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土司站起身,抓起一把泛着黑绿色的铅钱,故意朝周盛脚下砸去。

铜钱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甚至有几枚直接摔成了两半。

“这买路钱,你们看够不够回京城的盘缠?”土司放声大笑。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甚至拔出腰间的弯刀,重重拍在桌案上。

周盛气得脸色发白。

他是个纯粹的技术官僚,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理论,却被林鸢抬手拦住。

林鸢穿着一身青色男装,身形单薄,站在这群五大三粗的土司中间,显得格外弱小。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摔碎的劣钱。

【就这?我还以为多大阵仗,这波属实是新手村碰见满级大佬了。拿这种重金属超标的垃圾来砸我?也不怕铅中毒。

林鸢抬起头,神色平静地走向主位。

沐天波停下手里的匕首,微微眯起眼睛。

他原以为这个京城来的娇滴滴的女官会被吓得痛哭流涕,没想到她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林鸢走到沐天波面前的桌案前,停下脚步。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硬币,“叮”的一声,弹在沐天波面前的红木桌案上。

“小王爷,大明现在,不用这种破烂了。”

林鸢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内格外清晰。

沐天波皱眉。

他垂眼看去,目光触及那枚硬币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把抓起那枚钱币。

精铜镀银,触手冰凉且极具分量。

边缘刻着细密均匀的防伪齿纹,正面是苍劲有力的“大明通宝”四个字,背面是栩栩如生的五爪龙纹。在炭火的映照下,这枚钱币折射出令人目眩的金属光泽。

几个离得近的土司凑过来看,瞬间收了笑声,全傻眼了。

“这……这是什么法术铸出来的?”砸钱的那个土司结巴了。

“科学院最新研制的水力冲压机,每时辰产出三千枚。工艺你们仿造不了,含铜量十足。”周盛在后方冷冷开口。

“你们那些掺了铅锡的私钱,连给它提鞋都不配!”

林鸢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在沐天波对面坐下。

“陛下让我带了三百万两白银的调拨权,外加这种新币。”林鸢直视沐天波的眼睛。

“沐王府的铜矿,朝廷按市价收。从今天起,西南的市面上,只准流通这种钱。你们手里那些劣钱,皇家钱庄可以按废铜的价格回收。”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这不叫谈判,这叫单方面的金融屠杀。

只要这种新币流入西南市场,老百姓绝对不会再用那种一抠就碎的劣质私钱。

沐王府和土司们手里的财富,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堆废铁。

沐天波握紧了那枚机制币,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女史好大的口气。”沐天波咬牙冷笑。

“你以为拿几枚精巧的铜板,就能买走我沐家两百年的根基?这云南的矿,是我沐家的,也是在座各位土司的。你问问他们的刀,答不答应!”

话音刚落,刚才那个满脸横肉的土司怒吼一声,拔出弯刀,猛地朝林鸢冲了过来。

“中原的娘们,滚回京城去!这里没有大明的矿!”

刀锋裹挟着劲风,直逼林鸢的面门。

周盛大惊失色:“林大人!”

林鸢端坐在椅子上,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老板,你的人再不出手,你这首席cfo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刀锋距离林鸢鼻尖不足三寸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大殿高高的房梁上如鬼魅般掠下。

寒光一闪。

“啊!!”

土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握刀的手腕被一柄细长的绣春刀直接洞穿,死死钉在林鸢面前的桌案上,鲜血顺着桌沿滴落。

一个穿着夜行衣、戴着无常面具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鸢身后。

他拔出刀,甩掉刀刃上的血迹,动作干净利落。

“锦衣卫暗影指挥使,奉皇命,护林女史周全。”男人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起伏。

“谁敢动她,夷三族。”

安静,绝对的安静。

连痛呼的土司都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发出一丝声音。

沐天波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后背却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锦衣卫的暗桩,竟然已经渗透到了他沐王府大殿的房梁上?他引以为傲的守卫,竟然毫无察觉!

林鸢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小王爷,刀枪是下下策。”林鸢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缓。

“陛下说了,大明的将士,刀锋应该指向外敌,而不是对准曾经的忠臣。”

沐天波浑身一震。

“沐家若是想给女眷留条后路,大明皇家钱庄的银票,比你们私铸的废铜烂铁管用得多。”

林鸢站起身,将那张盖着朱红大印的特许经营空白支票推到沐天波面前。

“交出铜矿,停铸私钱。这三百万两,就是沐王府的退路。”

沐天波死死盯着林鸢,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那个无常面具杀手。

他眼中的桀骜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少年人的骄傲,在绝对的实力和降维打击的手段面前,碎得彻彻底底。

他突然颓然地松开剑柄,跌坐回椅子上。

“你以为……只要本王点头,这矿就能交出去?”沐天波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惨笑。

林鸢皱眉。

“什么意思?”

“最大的那座东川铜矿,半个月前,就已经不在本王手里了。”

沐天波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鸢。

“安普土司联合了交趾的流寇,占了东川。他们手里,有三万杆西洋火铳。”沐天波指了指桌上的支票。

“你们带的银子再多,新钱再精美,买得通死人的嘴吗?”

林鸢的目光猛地沉了下来。

交趾流寇。西洋火铳。

这背后,显然已经不是单纯的内部贪腐问题了。

有人在借西南的铜矿,给大明放血。

千里之外。

京城,御书房。

崇祯站在大明疆域图前,手里捏着一张刚刚送达的八百里加急密报。

王承恩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好,好得很。”

崇祯怒极反笑,将密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图上云南的位置。

“西洋人,交趾人,都敢把手伸到朕的钱袋子里来了。”

崇祯转过身,眼神中透出令人胆寒的杀意。

“传旨李自成。”崇祯一字一顿。

“让他带着勇卫营的新式火炮,给朕速速去西南。”

“朕倒要看看,是西洋人的火铳硬,还是大明的开花弹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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