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江笠第一次看到他的情绪波动。

是吧？是吧。

他是在生气吗？

神也会生气吗？

她有点愣住，任由他遮住自己的嘴巴，触感微凉，没有人的温度，恍惚地与他双眼对视。

神树得不到回应，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方才眼瞳里的冰冷与波动好似错觉，他又恢复以往平静稳定的样子，唯有手始终没有放下。

江笠推开他的手，发自内心地疑惑。

“为什么？”

第四个方法，他为什么不喜欢？

神也有喜欢和不喜欢吗？

神树收回了手，客观地陈述。

“喜欢是不能仅靠意念就能出现的，这个方法太虚无缥缈，不切实际。”

对啊。让神明白什么是爱这件事更离谱好吗？江笠心中吐槽，但这也不是没有办法吗，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比起第一个连名字星星的方法，这四个方法没那么离谱吧。他刚开始不说，现在开始说。

江笠觉得他怪怪的。

不过她没有想那么多，神不是木偶人，在她心中，对他还是存在一道厚重滤镜的。她不会往神喜欢她那方面去想，只是觉得第四个方法有什么让他讨厌吧。

也算是有进展，至少这个方法，让她看见神似乎也有情绪波动。

是不是代表他距离觉醒情感不远了？

江笠道：“好吧。”

她瞬间接受了他的理由。

神树成功阻止了她说出那句告白，心里该高兴的，但莫名的，更多的是失落。

他垂眸，手心还残留着贴近她嘴唇的温度，与他冰冷体温形成鲜明对比，导致那份温热变得愈发清淅，他的手指不由伸展了几下，回味一般。

回到内城树旁。

神树忽然开口。

“你喜欢什么样的脸？”

挥动手中镰刀练习的江笠闻言停下来，迎上他那张熟悉的面孔，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你要换一张脸吗？”

神树点头。

最深层的想法是，他不想和江榆相象，不想她看自己的目光带着怀念与错愕。

他想换一张全新的脸庞，以全新姿态面向她。

他不清楚自己这是什么心情。

如毒虫噬咬般，难以遏制、喷薄欲出。

表面，他没有任何波动，一如既往的平静。

江笠不知道他的想法，收了獬斩，仔细思考了起来。

她喜欢什么样的脸？

说实话，江笠没喜欢过人，也不追星，再好看的脸，她也不会多心动。每个人的脸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

真要让她去想一张喜欢的脸，还有点想不出来。

想半天，她随心举例：“年轻一点吧，年纪比我大不太行，长得漂亮点，别太男人，太男人的长相我也不太喜欢，身材也不要太夸张其他的，你这双眼睛我喜欢，不要换。”

神不知道什么是漂亮，什么是太男人的长相

他不懂，但他会去学。

又一日。

江笠睁眼醒来，一张脸近在咫尺，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那个存在没有呼吸，鼻腔没有气息呼出，眼皮不眨，那双眼直勾勾盯着她，显得更加诡异。

江笠发呆了两秒，才开口问。

“你干嘛？”

她已经习惯，心里没什么起伏，只是觉得搞不懂他的行为逻辑。

他一整夜都蹲在她身边盯着她吗？

离这么近是在装鬼吗？

神树往后退，与她稍微拉远了一些距离。

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脸完全展露在江笠的眼前。

那是一张连江笠都觉得好看的脸。

浅金色及腰的长发束在身后，肤色白得发光，如皎月般清冷精致的面容，似镀上了一层神圣又清浅的光泽，令人目眩神迷。

完全游戏npc建模脸。

江笠眼里满是惊艳，倒吸一口气，喃喃道。

“神树？”

神树仿佛被她目光取悦，薄薄的唇微弯，略一颔首，应答。

“是我。”

江笠被这张脸迷得神志不清，离得近，情不自禁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除了没有温度，与人的脸没有任何区别。

哪怕被她揉躏，那张脸也不见一丝崩坏，依然好看。

神树半跪在她面前，任由她捏脸。

等江笠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立马收手，忙道：“抱歉，我没忍住。”

一时忘了他是神，被自己肆意揉躏，她的行为容易出事。

神树并不介意。

脸上还带着几分温热，他不动声色地蹭了一下脸。

江笠由衷赞叹：“好看，真的好看。”

神树在她说完不久，垂眸，不经意地问。

“你会喜欢吗？”

江笠没有尤豫地点头：“喜欢的。”

是她梦中情脸。

她不合时宜地想着，这张脸如果放黑市，肯定要卖上好几百万吧。

神树略微紧绷的手稍松。

他其实还想问，他这张脸好看还是江榆的脸更好看，但这句话堵在喉咙，他想知道答案又不敢知道答案。

她说喜欢，可是。

她的目光并没有在他的脸上停留太久，也只是欣赏了一会儿便移开了，去做自己的事情。

是不够喜欢吗。

他昨天换上江榆的脸，她明明看了他很久的。

神树眼底复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他照常去做早餐。

第五个方法：肢体接触，国外某着名大学的实验证实，肢体接触可以让对方产生亲密感。

江笠看到第五个方法，有点苦恼。

肢体接触对正常人来说或许有用，但对全身都是木头的他来说，那肯定没有什么作用吧。

想了一会儿，她索性不去想了。

昨天的方法都没做完就失败了。

今天不能再失败了。

江笠走到神树面前，郑重其事地对他说道。

“今天一整天我们都牵手。”

牵手？神树低头，便见她的手伸过来，穿过他指间，与他十指相扣，她的体温渐渐渗入他的皮肤，瞳孔几不可察地震颤。

以前见人类身体触碰的他，只觉无趣。

但现在，他喜欢牵手。

江笠也是正儿八经和别人牵手，当然他不是人，现在这具身躯是一堆木架子，她只是有点不习惯而已。

做自己的事，总是忘记左手和他牵着。

“你有什么感觉吗？”她问。

神树缓慢掀起眼皮，几缕浅金色额发滑落，垂在眼角，衬的眼瞳黑得象旋涡一般，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回答。

“你是不是很热，你手心在出汗。”

问他什么感觉，他说她手心出汗干嘛。江笠无奈，牵太久了是这样的，她是出汗体质。

她想松开，缓一会儿再牵手。

可他的手指好似注了水泥，死死钳住她的手，她都抽不出来。

“你说要牵一整天的。”神树声音依然冷静没有起伏。

江笠：“…”

她想到任务，也就不再松手。

比起她，神树对待这个方法要更认真。

虽然那句要牵一整天的话是她说出来的，但真牵一整天，她还是倍感困扰。

训练，吃饭，洗漱什么的，身边都有一个存在，她很不自在。神树呢，一点怨言没有，如胶似漆般，眼睛盯着她不放，眼皮眨也不眨，他不是人，不眨眼眼睛也不会红。

她觉得自己每天挺枯燥乏味的，他观察她，也观察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江笠表情寡淡，没什么鲜活样子，笑也很少笑，一整天都是一个表情，他一直盯着她看，也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应该选择一个性格活跃，小太阳一样的人类观察。

那样情绪就会感染到观察的他。

江笠也将心里想法说了出来，“我很无聊，你不用一直盯着我看的。”

他总会有厌烦的一天。

神树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他摇头，“你并不无聊。”

江笠觉得他在照顾她的感受。

这些天，安宁又舒适，她象是回到了穿越前的世界。

没有危险，只想着工作和吃饭睡觉。

她慢慢从时刻紧绷戒备的状态脱离出来，不可否定，她懒散了许久。

人一慢下来，脑子里想的东西就会变得多，变得杂乱。

比如，现在会思考，没想到神也会这么善解人意。

她又陷入思绪中，眉头轻轻蹙起，代表着她心情不怎么好。神树想告诉她，他喜欢和她牵手，喜欢看着她，就算她一天什么都不做，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也不觉得无聊。

可这些话他无法说，也不能说。

他模仿着她的呼吸，木偶是不用呼吸的，他却依然固执地想这么做，仿佛这样，就能和她一样，是和她同样的人，而非一块木头。

他呼吸一起一伏，均匀规律，眼皮也跟着眨动，一下又一下。

对人而言，这是身体自然的反应，人不会忘记呼吸，不会忘记眨眼。但对他而言，却是靠自己操控，注意力稍微转移，就会停止。

他想要变成人。

然而她不知道。

江笠自然不会知道一个神会想变成人。

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神，怎么会变成弱小的人类呢。

她心情有点低落，不是神树带来的，是其他原因。

她对他说道。

“我们去看日落吧。”

这些天看过好几次日落了，她不是真的想去看，只是想去透透气。

对于她的要求，神树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眨眼间，他们就从内城瞬移至外城的围墙顶端。

面朝着城外，手还牵着，江笠另一只空闲着的手托着腮，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

在这里待的时间太久了，越舒服，她心中的焦虑不安就越深。

她不会忘记深渊外自己的任务。

她不属于这里。

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神树看到了她微微泛红的眼睛。

他握着她手的力气加大了一些。

沉浸在思绪中的江笠没有发现。

她尤如一个在紧张危险环境生活久了的人，突然跳到安全平静的环境里，身体缓过来，但精神并没有缓过来，所以强烈的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朝她涌来，她只能看着自己越沉越深。

这种情况不是突然出现的，是日积月累。

她需要回到上一个环境里，不然她的精神会涣散瓦解。

人强大又脆弱。

往往打败自己的不是外来因素，而是自己。

神树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眼前的人在慢慢枯萎。

之前对她来说，美丽的落日，此时落不进她的眼底。

她全身都在蔓延着悲伤与绝望的气息。

神树明明牵着她的手，离她很近，却感觉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原本想要让她永远留在这里的念头，开始动摇。

“你不开心吗？”他问。

江笠从思绪中抽离出来，轻扯了一下嘴角。

“开心的，这里很好，什么都不缺，每晚都能睡着，不用去想其他事，我开心的。”

明明在笑，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神树定定地看了她很久。

他们哪怕相处了一个多月，她对他也始终保持着疏离、远离的态度。

是因为他的身份。

连木偶人江榆都不如。

事实上。

从她出现在这里的瞬间，神树就知道了。

江榆是他，但他不是江榆，这句不是欺骗她的话。

但江榆死后，灵回归他体内，他吞噬了它的一切。

它的记忆，它的思想、它的情感

他知道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一开始，神树只是想观察她。

他不是江榆，那一切仿佛是以旁观视角感受，看见的。

可当他真正见到她的时候，他才彻底成为江榆。

爱上江笠，不是巧合也不是意外，是一定会发生的事。

包括他。

江榆无能，没有陪她多久就死了。

神树却可以让她永远留在这里。

没有人能拒绝安逸的。

售卖无数木偶人，获得无数观察数据的神树，对人类的了解，也是透彻的。

人类是一种卑劣、贪婪、自私的动物。

他与她说过，只要她留下来，他会赐予她无尽的寿命，不死不灭的身躯，她想要与人相处，他便创造栩栩如生的木偶人，她想看美景，他也会满足她，她想要什么，他都会给她。

唯独。

他给不了她自由。

他不是无能的江榆，他不会放她离去的。

然而。

“陪我最后一天，我把木之心送给你。”

神树不再伪装，轻笑着说道。

江笠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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