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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愿意

残阳如血,泼洒在苍茫古道上。

东风骚动着枝头绿叶,两匹骏马由远疾驰而来,马蹄奔腾之声如沉沉雷动。马背上,两道身穿玄色飞鱼服的身影肃然挺拔,随着骏马飞掠之势稳稳起伏,腰间佩刀寒光露锋。

“就是这儿了。"勒马声响起,下属禀报道:“我们沿路追查,止步到这里。”段星渊闻言目光扫过这重山峻岭,眉头不禁皱了起来。这茫茫群山,层层深林,要寻一人踪迹何其难?他沉声问:“就没有其他线索了?”

下属摇头苦笑:“裴指挥使向来行踪隐秘,难以探查。更何况此方地界多雨,能寻到这里已实属不易。”

段星渊重重地叹了口气。

如今京城之中已经要闹翻了天。

前任吏部尚书之子,现任锦衣卫指挥使骤然失踪,朝野震惊,陛下更是龙颜震怒。

要知道自陛下登基以来,最信任的也只有这位指挥使大人了。沉思片刻,他又问:“此山临近哪几处县城?”下属立刻答:“武鸣县、武丰县还有苍和县。距离武鸣县最近。”“离京时陛下有令,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找到裴指挥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得有误。”

段星渊沉声吩咐:“先从武鸣县找起。”

两人掉转马头,朝武鸣县狂奔而去。

策马声惊起两行飞鸟,它们展开翅膀翱翔,寻找炊烟的痕迹,最终落脚一棵无名树上,歪着脑袋看一一

祠堂大开,村中正在敬选花女。

祠堂两边,已显衰败的桃枝无力低垂着,卷曲的花瓣随着东风纷飞。花开花落,它年复一年见证着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闹剧。“你还要下失魂散?!”

王铭恪不敢置信地看向江微遥:“上次偷偷给你的已经用了?”见江微遥点头,他又不信:“裴云衡如此警惕,你是怎么让他将失魂散吃下的?”

怎么让他吃下的?

手撑着下巴,江微遥脸上挂着漫不经心地笑。其实也不难。

只需要在那夜医馆中,帮周大娘解开包着猪头肉的油纸,藏于指尖的药粉自然而然就会洒落下来。

猪头肉不是她买回来的,又是三人一起吃的,那时她刚将厨房毁坏,裴云衡一定会疑心她要利用厨房生事,在那当下的防备心反而不会那么重。她之后唯一要做的就是得手后,给周大娘喝的水中放入解药,一切自然就神不知鬼不觉。

敬佩油然而生,王铭恪咽了咽口水:“那你为何还要喂他吃失魂散?”江微遥叹气:“因为他昨夜挨了一闷棍,万一给他记忆砸复苏了怎么办?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王铭恪无言以对,只得屈服,将为数不多的失魂散洒进熬好的汤药中:“别再给他吃出抗药性了…”

这吃失魂散的频率都快赶上一日三餐了。

江微遥也很无奈,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冒这个险,但昨夜裴云衡昏迷前朝她望过来的那一眼,实在令她心慌。

加大药量!永绝后患!

况且,这事说来说去还是怪他。

要不是他在场,一百个钱二棵也抓不住她的脚踝,更不会让她想挣脱又怕被看出端倪,只能任人宰割,最终沦落到这个被动的境地。不过,昨夜他为何会扑过来?

是意外,还是善良人格顶号了?

正沉思着,余光瞥见王铭恪又在欲言又止,她翻了翻眼皮:“想问什么就问,别一直窝窝囊囊吞吞吐吐。”

王铭恪实在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你、你别骗我,你折腾这么多是不是因为你心悦…裴云衡?”

“什么?"闻言,江微遥没忍住笑了,“我演技这么好,将你也骗进去了?”王铭恪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但显然还是不信。江微遥挑眉:“好吧,你知道我第一次执行刺杀任务时,其实遇到过裴云蒺吗?″

王铭恪咋舌:“所以,是他阻止你完成刺杀,还是你俩就此相识有一段情?”

江微遥不屑地轻嗤一声。

那时,她刚满十三岁。

虽然那时她已经入一点红三年了,但那是她第一次作为刺客去执行刺杀任务。

第一次要去杀人。

她扮作卖身葬父的孤女,被花间楼的老鸨买下。老鸨像看牲口一样检查了她的身体,很满意她的相貌,带着她上楼时还在孜孜不倦对她画饼,声称只要给她三年时间,保准能将她打造成京中第一花魁。她垂头老实听着,心思却全在刺杀任务上。她第一个刺杀目标是流连青楼楚馆的纨绔阔少,身边围满了家丁,而她只有杀掉他并全身而退,才能活命。

可纵使她胎穿到这陌生的古代已经十三年,又接受了一点红为期三年的培训,她依旧无法适应这样的生活。

杀人,杀人。

她头疼欲裂,从未想过这样的词汇有一天会出现在她的人生里。老鸨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冷笑两声,为了磨掉她身上的刺,罚她去后院跪着。

入夜,楼中靡靡之音,欢声笑语不断,到处都能见寻欢作乐的人。她跪在墙角边,双膝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已经跪到没有知觉了。手有气无力撑在地,她一边哭一边骂。

哭自己骂所有该死的人,跟疯了一样。

裴云衡就是这时翻墙进来的。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许是在躲什么人,他惊魂未定地翻墙进来,就被直挺挺跪在院子里的她吓一跳。

昏黄的光晕洒下,瞧见她的面容时他似是愣了一下,又像是被她涕泪横流的模样恶心到,并没有逗留便走了。

可翌日夜里,他又来了。

老鸨见多识广,一眼扫过去便知他出身不凡,左右殷勤着侍奉,还叫来了楼里最声名远扬的花魁。

裴云衡却摇了摇头,手径直指向在一旁端茶倒水的她:“让她留下来。”老鸨一愣,有些为难:“这丫头还小,刚入楼中不久,还没有经过调教。要不您.…….”

裴云衡掏出一锭金:“我就要她。”

“贵客您稍候,我叫这丫头换身衣裳再来,绝不饶了您的兴致!"老鸨手忙脚乱接过金子,什么借口都没了,笑得花枝乱颤。于是,她迷迷糊糊被推去沐浴,又迷迷糊糊被推进房间。房门在身后轻飘飘合上,她心发慌,在飘忽的眼神对上裴云衡那双明亮眼眸时,达到了巅峰。

她不知自己该干什么,能干什么,在原地僵硬了片刻才后知后觉走上前,可走到裴云衡身边后又愣住了,更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了。想了半天,才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客官,你要喝酒吗?”裴云衡却皱起眉:“你瞧着应当不足十岁,为何这般死气沉沉的?”她没明白。

这是在责怪她不笑吗?

踌躇一瞬,她脸上硬挤出妩媚地笑。

裴云衡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她不知哪里做得不好,咬了咬牙心一横,伸手来解他的衣扣。裴云衡被她吓到了,后退两步斥道:“你做什么?孟浪!”闻言,她只觉得委屈,小声道:“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她是真的哭了。

裴云衡神色僵住,犹豫了片刻后又走上前:“你年纪尚小,怎么会被卖到这里?”

她擦着眼泪,泪水却越来越多:“我也不想的,可我没有办法…那时候他真的是个读书人,身着青蓝圆领宽袖袍,发束玉冠,腰佩玉带,眉眼间是正值少年人的端方正气。

就连安慰起人来都是孔孟之语。

她听不懂,更想哭了。

越哭越委屈,越委屈泪水就越是止不住,哭到最后,裴云衡夺门而出,落荒而逃。

事后,老鸨气得直拍大腿骂她。

那两日她已经无法去想怎么完成刺杀任务了,被愤怒的老鸨磋磨地喘不上来气。

她甚至在想,要不就死在这里算了。

可裴云衡又来了。

依旧点名道姓要她伺候。

老鸨怕得罪人,只能拧着她的胳膊警告威胁,这次若是再伺候不周惹怒贵人,就将她卖去最下等的窑子里。

她是真的怕了,眼泪差点又飚了出来,还好忍住了。哆哆嗦嗦进到屋子里,因太过紧张,她踩着自己的裙子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老鸨站在门外双眼已经又冒火了。

她也想赶紧站起来,可越是慌乱手脚就越是使不上来劲儿,狼狈之际,裴云衡叹息一声走到她身前,朝她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咬着下唇,她不敢看他更不敢看身后的老鸨,正想怎么偷摸将又溢出来的眼泪擦掉,就听裴云菁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她错愕地抬起头。

裴云衡双耳泛红,怕她误会连忙解释说:“我爹是吏部尚书,我有银钱可以买下你的卖身契,你若愿意随我入府,往后就跟在我母亲身边伺候,如何?”她是真的动心了。

天知道她有多想离开一点红。

天知道她有多想离开这间青楼。

她不想杀人,她不想学什么勾引男人的手段!她真的快要疯了!

“吏部尚书是·………是很大的官吗?"大到可以顺利帮她摆脱一点红的控制。裴云衡不解其意,正色道:“官职不在高低,而是..…或许是发现她在发抖,又或许是明白了什么,他话音又忽然停住,默了一息后说:“吏部尚书是正二品官员,你别怕。”她再也忍不住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抓住他的手,身子在颤动:“我、我……我愿意!”

“然后呢?”

王铭恪听得正起劲,见江微遥不肯继续往下说了,不由着急催促。直到撞上江微遥似笑非笑的双眸,他才后知后觉一一若是真被裴云衡买入府中,江微遥此时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他暗暗"嘶"了一声,琢磨出味来。

如果是这样,江微遥这么折腾也就有了原因。她这不是动心,而是恨啊!也是。

恨比爱更长久。

希望骤然落空,不怪江微遥现在这么折磨他。王铭恪细细品着,忽而又注意到一点:“认出了裴云衡?这竞然还不是你们两个第一次见面?”

江微遥″嗯哼″一声。

“你们两个之前竞然还有交集?"王铭恪身子前倾,越发好奇了。“想知道?"江微遥挑眉。

王铭恪狂点头。

“就不告诉你,就要当谜语人。"江微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王铭恪刚想求她,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二丫气喘吁吁敲门:“江娘子你快来,裴大哥他醒了!”

叹了口气,王铭恪只得无奈离去。

等他打开窗户走远,江微遥这才去开门,还不忘将双眼搓揉红肿。裴云衡靠坐在床榻上。

黑眸沉郁如一潭深水,他静默扫过屋内,唇角拉得平直。王玉兰也有些怕他,站在屋门口不敢进来,见状赶紧解释说:“你昏迷了整整一天,江娘子一直守着你,哭了晕晕了哭,两刻钟前刚被二丫扶下去休息。哭了晕晕了哭?

裴云衡眸珠微动。

怪不得他昏迷时耳边一直有嗡嗡嗡嗡的声音,还以为是春日里就有蚊子了。“夫君,你终于醒了!”

人未至,声先来。

王玉兰识相地退后一步,等江微遥埋头冲进屋子后还贴心的将门给关上了。江微遥的哭声震天响,进门时又险些踩到自己的裙子绊倒:“夫君,我苦命的夫君……”

裴云衡抬眸看去。

她泪眼婆娑,杏眸红肿,确实像是哭了很久。就是这震天动地的哭嚎声他只在丧礼上听到过,活像他已经死了一样。江微遥扑到床边:“夫君你疼不疼饿不饿渴不渴累不累闷不闷烦不…..“烦。"裴云衡言简意赅。

…"哭声一歇,江微遥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哽咽道,“你干什么呀,人家都快担心死你了,你醒来后却又伤我的心。”听着这烦人的哭声,裴云衡竞有种久违了的错觉。醒来时没有第一时间听到,他竞还有些不习惯。虽然这个念头从脑海中蹦出来那一霎,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江微遥起身给他倒了盏水:“夫君,你伤口还疼不疼?”“不疼。”

闻言,江微遥头垂着,眼神却往上瞟,似是在觉得他吹牛。可瞟着瞟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哭得一抽一抽的。

“又怎么了?"裴云衡伤口不疼头疼。

“怎么可能不疼?“手背抹着眼泪,江微遥哭道:“你挨了一棍又被刺了一刀怎么可能不疼?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裴云衡不明白她到底明白了什么。

“你就是怕我担心,才强忍着疼故意这么说的对不对?夫君,你可以不用要强了,你的强来了。”

裴云衡开始扪心自问。

他醒来时没有听到哭声到底在不习惯什么?趴在他膝上,江微遥嚎哭不已:“我太笨了,我现在才明白夫君的良苦用心,才知道夫君到底有多爱我,你竞然愿意为我挡刀,我再也不在心里偷偷骂你.”

………你还在心里偷偷骂我?"裴云衡好整以暇地问,“骂得什么?”自知说漏了嘴,江微遥支支吾吾:“没什么,也就骂两句负心汉王八蛋背义负恩臭狗屎冷脸大王大猪头…”

裴云衡:“?”

这还叫没什么?

“哎呀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患难见真情。经此一遭,我才明白了夫君你对我爱的有多深沉!”

江微遥眼含热泪:“夫君从前对我冷漠定是怕拖累我,你觉得自己家世单薄脾气差多疑寡言爱冷脸还没情调…你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故意想要逼走我!”

江微遥哭得掷地有声:“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裴云衡糊涂了。

她是怎么信誓旦旦得出这个结论,并信以为真。还有,她刚才是不是趁机又骂了他两句?

见裴云衡沉默不语,江微遥用肩膀拱他:“夫君,你说句话啊。”裴云衡身子微微后仰躲过她的袭击,还是没有开口的打算。江微遥嘴角向下一撇:“你是不是又要沉默即回答?”裴云衡这才屈尊降贵看了她一眼。

她不死心,大声质问:“那你说,要不是爱的深沉,你为什么要为我挡刀!”

裴云衡也很想问。

昨夜到底是哪位大力士把地板砸出来个窟窿?他躲过了滚来的筷子、滑人的酒水、偷袭的村民、扑来的江微遥,一时不慎,竞然栽倒在这个窟窿上。

但这事有损颜面,他不想说。

江微遥火速下定结论:“你就是对我爱的深沉,羞于承认罢了。呵,你们男人一点都不坦荡。”

她得意地笑了两声,又神神秘秘凑过来:“夫君,我跟你说个坏消息。”裴云衡抬眸:“什么坏消息?”

“今天晚上我们两个不能睡在同一张床上了,你身上有伤,我怕压到你。”说她拍了拍裴云衡的肩膀,以示安慰,“你也别太难过,以后机会有的是。裴云衡再次扪心自问。

他到底为什么要接她的话?

“哎呀夫君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江微遥硬栽赃纯污蔑。裴云衡面无表情看着她。

“好吧没有。”“江微遥悻悻摸鼻,“我这不是好久没有见到你笑了。”见他不配合,她垂头丧气站起身:“你的药熬好了,我去给你端过来。”刚走出去两步,裴云衡忽而开口:“江微遥。”他声音发沉沙哑,令江微遥心中没来由一紧。顿了顿,她转过身:“怎么了?”

深邃幽暗的黑眸钉在她身上一瞬,令人忍不住探究他眼底的复杂情绪。眼睫垂下,裴云衡静了片刻,说:“早去早回。”“端个药出门右转的功夫,肯定早去早回了。“江微遥嘟嘟囔囔走了。门“吱呀”一声合上,连同最后一缕残阳也被隔绝在外。裴云衡脸上神色彻底淡了下去。

眼底翻涌着阴翳的猜忌,他头往后仰,修长脖颈青筋凸起,整个人融入阴影最深处。

她的眼眸,与昨夜闪回的零碎记忆中,那双一闪而过的杏眸真的很像。好似……….

一模一样。

会是她吗?

裴云衡闭上眼,喉结上下一滚。

如果那双眼睛的主人真的是她.…….

“眶当”声。

江微遥端着药,撞开门后小跑进来:“烫烫烫烫。”思绪被迫打断,裴云蒋眉心尚且来不及舒展,她火急火燎将药放在桌子上,立刻使坏凑过来,一只手捏上他的耳垂:“是不是很热,皮都快要给我烫掉了。”

裴云衡不动声色躲开她的手。

“怎么了?“江微遥似是愣了一下,在床边坐下歪头看他,“夫君,你好像突然很不高兴。”

薄削眼睑上抬,裴云衡沉默看着她。

江微遥疑惑:“夫君?”

他忽而抬手。

干燥温润的手指停顿在江微遥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又缓缓落下。江微遥眼睫忍不住颤动一瞬。

指节触摸上她的眉毛,顺着眉骨一寸寸挪动,似是在细细勾勒她的眉眼。眸光微闪,江微遥心中警铃大作。

裴云衡低沉的声音响起:“娘子,我好像想起什么了。”真的吗?"江微遥似是高兴傻了,“太好了,夫君你都想起什么了!“一双眼睛。”

身子前倾,裴云衡高大的身形带来极致的压迫感,他嗓音不疾不徐,却无端让人胆怯:“记忆中,那双眼睛的主人站在纷飞的梨花树下,想要杀我。江微遥面露诧异:“这怎么听着不像是回忆,更像是做噩梦了。”她说:“夫君可记得那人的相貌?若是记得可以画下来,我或许也认识。”指节顺着她的眉骨向下,停在标致的杏眸上。垂下眼,裴云衡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叹息:“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与夫人的双眼生得一模一样。”

江微遥嗔怪道:“夫君知道我胆小就不要吓我了。”“这自然是实话。”

眉头蹙起,江微遥双手撑在身下,忽而也拉近了距离。修长白皙的脖颈抬起,杏眸与裴云衡的双眸平直相对,她双目直勾勾的没有丝毫躲闪。

她问:“夫君再好好看看,真的一模一样吗?”裴云衡颔首:“一模一样。”

江微遥忽而笑了起来。

眉眼弯成月牙,她粲然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那夫君可要分辨清楚了,这双眼睛的主人只爱你。”

眼睫猝然一颤,裴云衡游动的指节也不由再次停下。没了谈话声,屋内陷入安静,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呼吸声。窗户开了一条缝,屋内静,外面的喧嚣热闹便铺天盖地涌了进来。沿街叫卖的小商小贩,街角戏台的锣鼓铿锵,伶人委婉悠扬的唱腔,酒楼里的丝竹雅乐,乃至于清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吉……在这一刻都清晰起来,声音飘飘扬扬,离裴云衡很远又好似很近。他猛然收回手,喉结上下一滚,沉声道:"“.….”“胡言乱语,花言巧语。”

江微遥将话劫了过去,叹气道:“夫君,这两个词你翻来覆去的说不腻吗?不解风情也就罢,亏你还是读书人,怎么失忆把学问都丢没了,你以前可是出口成章,诗文张口就来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兴冲冲地问:“夫君除了那双眼睛就没有想起别的?比如说,你我过往是如何恩爱,又比如说,你还记得你给我写的情诗吗?”裴云衡身子往后靠去。

江微遥斜眼看他:“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是吗?”她下巴骄傲抬起:“我可都记得呢,我背给你听。”她也确实张口就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裴云衡本心不在焉听着,闻言眉心不由一跳:“等等。”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这句诗出现在这里已经很诡异了,怎么又蹦出来一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是作为向心仪之人求爱时该写的诗词吗?他问:“你知道这两句诗的意思吗?”

“不知道啊。“江微遥老老实实回答。

裴云衡:“?”

他拧眉:“不知道?”

江微遥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笃定这是情诗?”

江微遥满脸无辜地看着他:“你跟我说的。”.“张了张口,几息后,裴云衡问:“既不知意思,为何不找人询问?这下轮到江微遥诧异了:“我们两个可是私相授受,无媒苟合,藏着瞒着还来不及,我怎么敢找人问?”

裴云衡默了。

江微遥端起药:“差不多已经凉了,夫君还是赶紧喝了吧,这药说不定能治脑子,让人变聪明一点就不会问蠢问题了。”顿了顿,她又没忍住笑了:“大郎,快喝药了。”裴云衡也不知她语气里的促狭从何而来。

瞥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放下,我自己喝。”江微遥乖乖放下,双手放在膝上,看着裴云衡。裴云衡也看向她。

……不是要自己喝吗?“江微遥示意他自己端药。裴云衡移开眼。

瞅瞅药又瞅瞅裴云衡,江微遥作恍然大悟状:“夫君,你不会是怕苦吧?她将药又端了起来:“怎么上了年纪还越发矫情起来了?良药苦口利于病。”

“我今年只二十有五。"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说的。”“是我说的,你本来就是这个岁数。“江微遥大大方方承认,“那不是也比我大了七岁。”

其实裴云衡今年二十二,她二十。

但她永远十八,至于裴云衡谁管他呢,就是添上几岁称作二十五岁又何妨?裴云衡又不说话了。

江微遥忽而问:“夫君,你想不想知道我昨夜为何要去送菜?”裴云衡:"”为.….”

“喂?还要喂?夫君真是是口是心非。“江微遥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谁让我最是温柔体贴。”

江微遥舀起一勺苦药吹了吹,递到裴云衡嘴边:“我就宠你这一次,好了好了快喝吧。”

裴云衡已经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江微遥变了。

在医馆那段时日,江微遥一见到他身子就紧绷,明显是害怕,即便她嘴上说得好听,可有时候人一些下意识的反应是遮掩不住的。后来,他们两个在河东村落了脚。

江微遥面对他虽少了些许怯意,脸上永远挂着温柔体贴的笑,努力在扮演一位无微不至的好妻子,但一眼看过去,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假意。直到现在,她身上才终于出现一些"真实”的活人气息。就像此时他迟迟不张口,若是放在以前她定会一直保持着假面笑容,脸上除了温柔再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而现在,她已经不耐烦了,甚至开始偷偷翻他白眼。将药碗从她手中端走,裴云衡饮尽。

江微遥接过空碗,又屁颠屁颠去倒水:“夫君来漱漱口。”裴云衡冷淡道:“你不必如此,我昨夜也不是为你挡刀。”“那你是为谁挡刀?“江微遥一愣。

“没有.………“裴云衡拧眉,“我的意思是,那只是意外。”“噢噢噢噢。"江微遥恢复开朗,将热水塞到他手里,一副“你就嘴硬吧我让让你还不行吗"的表情:“我再去问掌柜要一床被子。”裴云衡拉住她:“抱被子干什么?”

“打地铺啊,今晚我要守夜照顾你。"江微遥理所当然说。“不需要。"裴云衡立刻拒绝,“你下去再要一间房。”“为什么不需要?"江微遥不满,“你手臂上的伤深可见骨,你半夜想要如厕都不方便。”

裴云衡反问:…不方便你在就有办法了吗?”“我可以帮你解衣裳呀。“江微遥眨了眨眼。闭了闭眼,裴云衡指着门口:“出去。”

“就不!”

江微遥扭扭捏捏说:“你是我夫君,又是为我受的伤,我不留下来照顾你实在说不过去,人家会戳我脊梁骨的。”

“谁会?”

“都会。“江微遥认真地说,“我的良心也会过意不去。”她竖起四根手指:“我发誓还不行吗?我保证夜里会老老实实的,什么都不做。”

裴云衡本来没想到这一层,闻言反倒起了疑心,脸更黑了三分。“我不管,我不要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说。“江微遥又开始哼哼唧唧,“在家中不也是我们两个在一间屋子睡觉,又有什么不同?”她强买强卖:“就这么说定了,我再去抱来一床被子。”盯着她离去的背影,脚步声已经远去还能听到她得逞后憋不住的雀跃声,裴云衡垂下眼,轻轻嗤了一声。

许是怕他反悔,江微遥动作麻利地抱来一床被子。这时候干活也不喊着腰疼腿疼肚子疼了。

裴云衡冷眼看着,忽而觉得有趣:“你为何一定要留下来?”他们两个心知肚明,江微遥刚才的那番话都是胡扯。江微遥铺着被子:“我想要照顾你。”

……报挡刀之恩?”

她撇了撇嘴:“你就算是不为我挡这一刀,我也会留下来照顾你的。”“为什么?”

江微遥停下手中动作,仰头看着他:“因为心疼。”裴云衡一怔。

江微遥继续铺床:“你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你受伤了,我心心也一样疼,不照顾你好起来我夜里会睡不着的。”

江微遥简直都要佩服自己了。

这番话说的真情实意,她自己都要感动了。她非常期待裴云衡的反应。

抬头一一嗯,依旧是面无表情。

江微遥忍不住腹诽:真是油盐不进一个人!似是看出江微遥内心所想,他剑眉轻挑:“最重要的人?看来你最重要的人是拿来出卖的。”

江微遥脸上神色一僵,复又理直气壮:“我只是迫于他们的威势,贪生怕死而已。再说了,贪生怕死跟心疼你又不冲突。”她越说越来劲儿,正想趁机好好给裴云蒋洗脑,王玉兰忽而敲门说:“江娘子,昨夜那位姓柳的捕快来了。”

裴云衡看向她。

江微遥先是一愣,又赶紧解释:“昨夜潜入春熙楼的人不止我们两个,还有这位柳捕快。若不是她放火烧了春熙楼的柴房,我怎么可能扶着昏迷的你逃出来。”

她将打好的地铺一股脑塞到裴云衡的床上,面对他不悦的脸色丢下一句:“即使分床睡也要体面,不好叫外人知晓”后,急匆匆去开了门。“柳捕快,您请进。"江微遥将人引进来。柳杨身着常服,一头乌发盘起用青玉簪固定。他走进来,先是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裴云裤,又转向江微遥,温和道:“深夜叨扰二位,我是有些问题想问你们。”

江微遥面对官府之人似是发怵,但还是挡在裴云衡身前:“我夫君受了伤不便说话,有什么您问我便是。”

柳杨并未计较:"这是自然。”

他问:“你们是河东村人?”

“是。”

“昨夜为何出现在春熙楼?”

见江微遥目露迟疑,柳杨主动说:“可是为了花女一事?不用怕,你们既然能找到春熙楼,想必与大丫有过交涉。”“您认识大丫?"江微遥眼前一亮。

见状,柳杨也放松下来:“看来你们与大丫是一起的,你们应当会听她提起过我。”

江微遥沉思片刻,恍悟:“你就是大丫口中那个在县衙当差的义姐?司..…看着一身男装的柳杨,江微遥不由迟疑。柳杨笑道:“出门在外,如此乔装更能掩人耳目。”

正巧,在隔壁听到动静的二丫急匆匆跑进来:“柳姐姐!”柳杨笑着接住她,揉了揉她的脑袋后站起身:“既是如此我便不再叨扰了,还请江娘子对我出现在春熙楼一事务必保密。”“这就问完了?"江微遥诧异。

“大丫既然放心将二丫交给你照顾,我便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柳杨话还未说完,就被兴冲冲的二丫拉着往外走。江微遥起身相送。

关上门,她肩膀丧气地垂下来:“又要重新铺床了。”裴云衡收回目光:“大丫何时说起过她?”“在你去追张大的时候。”

江微遥将堆积在他腿上的被子抱了下来:“三年前,大丫在山上救过柳捕快一命。村民会使用迷香迷晕花女,大丫之所以不受其扰,就是柳捕快为她寻来解药制成香丸。”

又镶嵌到石子里随身携带。

夜已经深了,房间里的蜡烛都快燃烧到底了。火光明明灭灭间,江微遥终于将床铺好,褪去鞋袜躺了上去:“夫君,你困吗?”

她自顾自地说:“我有些困了,还有些后悔。早知道会搅和进这样复杂的事里,当初就不图便宜租赁周大娘的屋子了。”说着说着,她又开始抱怨:“地面太硬了,睡地上好不舒服。”裴云衡道:“现在下去再要一间房还来得及。”“才不要,我要照顾你。“江微遥翻了个身,“倒是夫君你,回去就别打地铺了。”

“我不觉得睡地上难受。"裴云衡婉拒。

江微遥重重哼了一声。

是了,你嘴比地板硬!

又翻了个身,她赌气不说话。

屋内安静了整整一刻钟。

“穿着外衣入睡也好不舒服。“她又憋不住了,抬眼看向裴云鹤,“夫君,要不要我帮你更衣?”

回答她的自然只有沉默。

“你别装睡,我知道你肯定没睡。“江微遥也不气馁,眼珠子一转,兴冲冲道:“或者你想要如厕吗?我真的可以帮你脱裤…“睡觉。"裴云衡冷声打断。

睡就睡,凶什么凶!

江微遥不服地闭上眼。

蜡烛燃到尽头,随着一缕青烟升起,火光猝然熄灭,屋内被浓重的夜色侵染。

明月悄然移上中天。

“夫君,"寂静的屋内再次飘来声音,江微遥用“拿命来"的女鬼腔调问,“你现在要如厕吗?”

“我是关心你的身体,你今夜喝了那么多汤汤水水,想如厕一定要告诉我。”

江微遥友好提醒:“人不能憋尿,对肾脏和膀胱都不·.·.…”裴云衡忽而坐起身,一双不夹杂任何情绪的黑眸盯着她。江微遥吓得收了声。

裴云衡冷声问:"你到底睡不睡?”

“睡睡睡。“江微遥立马闭上了眼,“我好困我睡着了呼噜呼噜呼噜.听着某人装模做样的打呼声,裴云衡面无表情将额角再次凸起的青筋摁回去。

今夜让江微遥睡在这里,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夜风时而掠过窗台,吹来一阵凉意。

裴云衡也不躺下,硬生生盯了江微遥半个时辰,确认她睡着后才下床。去如厕。

谁知,他刚穿上鞋,身前便有了动静:“夫.…”裴云衡眉心狠狠一跳。

“夫君,你别丢下我一人……“江微遥双眸紧闭,手紧紧抱着被子一角,她低低呓语,“别总是对我冷冰冰,别总是怀疑我,我也会难过的……”月色入窗,将她眼尾那道水色照得清晰。

她断断续续说着梦话。

她睡相确实很不好。

一会踢被子,一会又觉得冷,整个人拱进被子里。指节无意识蜷缩,裴云衡垂着眼看了她许久,直到远处传来两声狗吠才将他惊醒。

听到关门声,蒙在被子里的江微遥无声地松了口气。可恶,以后再也不用说梦话这一招了!

她险些给自己说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