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文斯走了。
“雷文。”
“恩。”
“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见。”
雷文没说话。
“琴还在,走调的那个键还在,我等你。”
他转身,走了。
“班长,他走了?”埃利斯问。
“走了。”
“他什么时候再来?”
“不知道。”
十一月,他们到了波河南边的拉韦纳。
拉韦纳是个古城,有但丁的墓。
德国人还在北边,隔着河。
雷文的班被分到一间房子里住,房子很大,有个院子,房东是个老头儿,一个人住,老伴死了,儿子在德国人那边当兵。
老头不说这个,雷文是从别人那儿听说的。
一天下午,雷文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雷文。”老头儿会说一点英语。
“恩?”
“你有家人吗?”
“有,我爸。”
“他在哪儿?”
“美国,爱荷华。”
“我儿子,”那老头说,“在德国人那边。”
雷文看着他。
老头看着远处。
“他不想去,被抓去的,不去就死。”
“你打过他吗?我儿子。”
雷文愣了。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打过,我不知道哪个是他。”
老头点了点头。
“如果打过,我不怪你,他也不想打你。”
老头走了。
雷文坐在那儿没动。
十一月底,下雪了。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房顶上。
雷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雪,雪很干净。
他看着,觉得那些雪底下埋着很多东西。
埃利斯走过来。
“班长,冷吗?”
“不冷。”
埃利斯也看着那些雪。
“班长。”
“恩。”
“咱们在这儿过圣诞节吗?”
十一月了,再过一个月就是圣诞节。
“可能吧。”
“圣诞节有火鸡吗?”
雷文扭头看他。
“你想吃火鸡?”
“想,我妈每年圣诞节都做火鸡,烤的,皮是脆的,肉是嫩的。”
雷文没说话。
他想起爱荷华的圣诞节,他爸不做火鸡,做火腿,抹上蜂蜜,甜丝丝的。
他坐在餐桌边上等着吃饭,外面下着雪,屋里生着火炉,很暖。
那是多久以前了?
“班长。”埃利斯喊他。
“恩。”
“打完仗,你去我家过圣诞节,我妈做火鸡给你吃。”
“好。”他说。
十二月,他们还在拉韦纳。
德国人还在河对岸不动。
十二月二十号,雷文收到一封文斯的信。
雷文,我在拉韦纳西边一个叫法恩扎的地方,离你不远,大概二十英里,这边也下雪了。
琴还在,我昨天在雪地里拉琴,拉那首曲子,雪落在琴上化了,我看着那些水珠,想着你。
雷文,圣诞节快到了,我不知道你在哪儿过,但我想着你,想着咱们在北非过的那个圣诞节。
圣诞节那天,我会拉那首曲子,你在那边听着。
雷文看完信,把它塞回胸口。
他站在院子里。
雪还在下,比前几天大了,一片一片的,落在他肩上。
埃利斯走过来。
“班长,信上说什么?”
“他说圣诞节拉那首曲子。”
埃利斯点了点头。
“班长。”
“恩。”
“圣诞节我也在,我听着。”
“好。”他说。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雷文的连队没有火鸡,没有火腿,没有圣诞树,但他们有吃的喝的,和一个暖和的房子。
房东老头把客厅让出来,让他们待着。
客厅里有个壁炉,生着火,噼啪响。
雷文坐在壁炉边上。
外面有人在唱歌,意大利老百姓,在街上唱的。
唱的什么雷文听不懂。
他听着那些歌,想着文斯。
文斯在二十英里外,也在过平安夜。他也在听歌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文斯还活着,琴还在,走调的那个键还在。
那就行。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
雷文醒来的时候,雪停了。
天很晴,太阳照着雪地,白的刺眼。
“班长,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埃利斯和雷文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然后雷文听见了。
琴声。
很远,但能听见,是那首《沙漠挽歌》。
他站在那儿听着。
埃利斯也听着。
琴声持续了一会儿,停了。
雷文转身往回走。
“班长,”埃利斯喊他,“你去哪儿?”
雷文没回头。
“写东西。”他说。
他走进屋里,拿出笔记本写道:
1944年12月25日,拉韦纳。今天圣诞节,文斯在二十英里外拉了那首曲子,我听见了,我知道他还活着,琴还在。
我等着他。
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
他站在那儿,望着窗外的雪。
雪很白,很干净。
他想,明年这时候,战争该结束了吧。
明年这时候,他该回家了吧。
明年这时候,他该见到文斯了吧。
但他知道,今天,此刻,文斯还活着。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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