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风往西边吹(1 / 1)

破损的风箱 Charade 1213 字 28天前

一九四五年一月,意大利下了五十年来最大的雪。

雷文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橄榄树,树枝被雪压弯了,快挨着地。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没完没了。

“班长。”埃利斯在后面喊他。

雷文没回头。

“班长,柴火快没了。”

“去后院拆木板。”

埃利斯走了,雷文继续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橄榄树。

他在拉韦纳这个鬼地方已经待了两个月,两个月,没打仗,没死人,没挪窝。每天就是坐着,等雪停,等命令,等不知道什么。

房东老头死了。

十天前的事,老头早上没起来,埃利斯去叫他吃饭,发现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身体已经凉了。

他们把他埋在院子里,在那棵橄榄树底下。

没有棺材,就一个坑,一块木板,木板上用刀刻了个名字:乔瓦尼。

雷文不知道这名字对不对,老头从来没告诉过他叫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叫乔瓦尼,是听别人喊的。

老头死了以后,这房子就剩雷文和他的班,他们睡在老头的床上,用老头的被子,烧老头的家具。

老头的儿子在德国人那边,不知道是死是活。

等他回来,发现家没了,爹死了,会是什么感觉?

雷文不去想。

想这些没用。

“班长。”埃利斯又回来了。

雷文回头,埃利斯抱着一堆木板,是后院那个破棚子拆下来的。

“够烧几天?”

“三四天吧。”

雷文点点头。

埃利斯把木板放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班长。”

“恩。”

“雪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咱们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埃利斯沉默了一会儿。

“班长。”

“恩。”

“我想家了。”

雷文扭头看他,埃利斯的脸在窗光里显得很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裂。

他看着那棵橄榄树,没看雷文。

“我也想。”雷文说。

一月十五号,信来了。

不是文斯写的。

雷文中士,

里奇上士让我给你写信,他的手又伤了,这回是冻的,他在雪地里走了三天,脚趾头差点冻掉,手也冻了,肿得跟馒头一样,握不了笔,医生说能好,但得养着。

他让我告诉你,琴还在,他每天让我帮他拿出来擦一擦,怕潮,他说琴不能潮,潮了声音就闷了。

他在的地方叫法恩扎,这边雪很大,路都封了,哪儿也去不了。

他天天窝在屋里,让我给他念书,他认得字了,但手不行,翻不了书页。

他说他想你。

雷文看完信,把信叠好。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橄榄树,雪还在下,橄榄树的枝子压得更弯了。

手冻了,肿得跟馒头一样,能好,但得养着。

他想起文斯的手,那双在北非教他按琴键的手,在卡西诺给他包扎的手,在波河平原给他写信的手,现在肿得跟馒头一样。

埃利斯走过来。

“班长,文斯咋了?”

“手冻了。”

“严重吗?”

“能好。”

埃利斯点点头。

“班长。”

“恩。”

“你想去看他吗?”

雷文没说话。

他想,想得要命,但他去不了。

二十英里,翻山,过河,雪地里走三天,走到那儿,手也冻了,脚也冻了,然后呢?

他只能等。

等雪停,等路通,等命令下来。

一月二十号,雪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雷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橄榄树,雪化了,树枝慢慢抬起来,又直了。

埃利斯跑出来。

“班长!路通了!”

“收拾东西。”

“要走了?”

“不知道,收拾好等着。”

埃利斯跑回去收拾,雷文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橄榄树,树底下埋着乔瓦尼,雪化了,那块木板露出来。

他走过去,看着那块木板。

老头是个好人,给他做饭,生火,讲他儿子的故事,他儿子在德国人那边,老头不恨他。

老头说:“他不想去,被抓去的,不去就死。”

雷文蹲了一会儿,走回屋里。

下午,命令来了:往西,去博洛尼亚西边,接替英国人的防区。

雷文看着地图,博洛尼亚西边,那是什么地方?他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名字:蒙泰圣彼得罗。

离法恩扎不远。

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出发。”他说。

他们走了一天一夜。

雪化了,路成了泥,一脚下去,泥没过脚踝,拔出来,再踩下去,还是泥。

卡车走不了,只能用腿走。

雷文走在最前面,没停过。

走到第二天下午,他们到了。

蒙泰圣彼得罗是个山城,英国人还在,没走,一个少校出来接他们,带他们去看阵地。

阵地在山坡上,面对着德国人的阵地,隔着一条山谷,能看见对面山上德国人。

雷文站在山坡上,看着对面。

少校在旁边说:“你们的人就住那边那个村子,村子里还有老百姓,别惹他们,也别让他们惹你们。”

雷文点了点头。

少校走了。

雷文继续站在那儿。

埃利斯走过来。

“班长,对面就是德国人?”

“恩。”

“多远?”

“一英里。”

埃利斯看着对面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班长。”

“咱们要在这儿打吗?”

“可能。”

安顿下来以后,雷文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地图。

他找到一张,摊开在桌上看,蒙泰圣彼得罗在这儿,法恩扎在哪儿?他找了半天,找到了。

东边,三十英里,翻两座山,过一条河。

三十英里,三天,如果没打仗的话。

他把地图折起来。

“班长,你想去法恩扎?”

雷文没回答。

“班长,你去不了,这儿随时可能打起来。”

雷文知道。

他把地图放回口袋里,走出去。

一月二十五号晚上,雷文在帐篷里坐着擦枪。

有人掀开帐篷帘子进来。

是个通信兵,拿着一个信封。

“雷文中士,你的信。”

雷文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文斯的字。

他手好了?

他拆开来看。

雷文,我的手好了,能握笔了,琴还在,走调的那个键还在,我一拉就知道是你画的那几个音。

凯利说你们调到蒙泰圣彼得罗了,那个地方我知道,离法恩扎三十英里,三十英里,不远,但中间有两座山,一条河,还有德国人。

雷文,我想去看你,但我去不了,这边也随时可能打起来,德国人就在对面,隔着一条山谷,每天都能看见他们走来走去。

我有时候想,对面那些德国人会不会也有个朋友在三十英里外?他们也想去看吗?

我每天晚上拉那首曲子,风往西边吹,你在那边能听见吗?

埃利斯在旁边问:“班长,文斯说啥?”

“他说他在对面也能看见德国人。”

埃利斯点点头。

“班长。”

“恩。”

“你说对面那些德国人,他们想家吗?”

“想。”

“他们也不想打仗吗?”

雷文没回答。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对面。对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些德国人就在那儿,在那些黑漆漆的山坡上,也在看着这边。

风往西边吹。

文斯的琴声,能顺着风传过来吗?

他听不见。

但他知道,文斯在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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