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陈三皮,你在作死(1 / 1)

卡车彻底废了。

像一个集装箱蹬在地上,水箱漏了,滚烫的白汽从裂开的格栅里往外蹿。

车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有的还在往外渗油。

周先生站在车头前面。

白汽在他和陈三皮之间升腾。

“陈三皮,”周先生抬起手,手指虚虚一指,“下来。”

陈三皮没理他。

他靠在副驾驶座上,背上帆布包,从里面掏出那个土罐子,在手里垫了垫,感受了下罐子的份量,料很足。

他这才满意推开车门,跳下来。

走到离周先生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周先生身后那二十多把枪口,齐刷刷转过来,对准他的脑袋。

陈三皮嘴角往上扯了扯。

“周先生,”他说,“又见面了,我挺愉快,你呢?”

这话,像一记耳光。

周先生看着他。

眼神像刀子,恨不得把人剐了。

“货呢?”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刮出来的。

陈三皮像是没听见,依旧笑脸相迎,似乎还在等那个答案。

“我问你,”

周先生往前走了一步,皮鞋碾过地上的碎玻璃,咯吱一声。

“货呢?”

“货呢!!”

身后那帮人往前倾了倾身子,枪口跟着往前探。

驾驶室里,刀疤李的手往后腰摸。

那截砍刀的木柄冰凉,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他知道砍刀斗不过枪,但扔出去,扎进一个心窝子,没问题。

空气绷得像要断的弦。

陈三皮放弃了那个答案,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上,但没点。

“周先生,”他开口,“手提箱你拿走了,我记得当时你很满意,现在又带人拦我,几个意思?”

陈三皮刻意将手提箱三个字提高了音量。

周先生的脸抽了一下。

“货呢?”

“什么货?”陈三皮歪了歪头,“我不记得欠你东西。”

周先生盯着他。

三秒。

五秒。

他身后那帮人的枪口,又往前探了半寸。

“货,”周先生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最好,交出来。”

他一挥手。

那二十多竿枪,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

陈三皮笑笑,低头翻了翻帆布包,手探进去摸索了两下,再抽出来时,两指间夹着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纸。

是国债券。

崭新,带着油墨味,左上角印着面值一万。

他把那张纸拎起来,故意在周先生眼跟前晃了晃。

周先生的眼神瞬间变了,目光一下子钉在上头,眼珠子跟着那张纸移动,像被线牵着。

那二十多把枪口,有那么一瞬间,也跟着僵在半空。

“这个?”陈三皮歪着头,把国债券翻了个面,又晃了晃,“周先生认得吧?”

周先生没说话,但喉结滚了一下。

陈三皮嘴角勾了勾:“哦?不说话?看来是不认识。”

他又从兜里摸出打火机。

“嚓。”

火苗窜起来。

陈三皮把那张纸一点点靠近了火苗,就在周先生的眼皮子底下。

火苗靠上那张崭新的国债券,纸边很快卷起来,发红,伴随着一丝丝青烟,最后“呼”地蹿起一簇火焰。

火焰沿着纸边往上爬,烧出焦黑的边,烧出灰烬,一片一片往下掉。

纸烧到一半时,陈三皮捏着它,举到嘴边。

叼着的烟往前一凑。

火焰又攀上烟头,烟丝被点燃,“滋滋”几声轻响。

他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一万块钱。

烧了。

周先生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当众剥了皮,露出底下从来没给人看过的肉。

“你…!”他喉咙里挤出半个字,后面的堵住了。

陈三皮松开手。

那张还剩下一个角的国债券飘下去,落在地上,又烧了两秒,最后变成一小撮黑灰。

夜风一吹,散了。

陈三皮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周先生那张阴鸷的脸上扑散开。

“周先生,”他说,“你想要货,我知道,可你刚才那个态度,我不喜欢。”

他顿了顿。

“现在,咱们能好好说话了吗?”

周先生还保持着低头动作,眼底闪过心疼,闪过痴傻,还闪过一丝不解。

他想把陈三皮从头到脚给剥开,看看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胆。

那二十多把枪口,一动不动。

空气仿佛凝住了,连白汽升腾的速度都慢下来。

周先生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狞笑,是一种陈三皮觉得只有老戏骨才能摆出的假笑。

真看见了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能这么笑。

笑得让人脊背发凉。

“陈三皮,”周先生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你今年多大?”

陈三皮没答。

周先生也不需要他答。

“二十几吧?”他自顾自往下说,“我二十出头的时候,还在农场挑粪,一天两毛钱,干满一个月,能攒六块。”

他说着,往后走了一步。

枪口却往前探了一步,但周先生摆了摆手。

那二十多把枪,齐刷刷往下压了半寸,没放下,但不再指着陈三皮的眉心。

“六块钱,够买一条命,”周先生眼神里那点笑意还没散,“我那会儿就想,什么时候能有一条命,让我用六块钱买下来。”

他又走了一步。

离陈三皮有两米远。

“后来我明白了,”他说,“命这东西,不是买的,是挣的,挣够了,别人就不敢要你的命。”

他站定。

“你刚才烧的那张纸,”他顿了顿,“一万,我当年得挣十五年。”

陈三皮看向他的脚步。

把土罐子换到了左手。

周先生看见了。

他点点头,像老师看见学生答对了题。

“聪明,”他说,“怕我趁你听故事的时候动手?”

陈三皮没接话。

周先生也没指望他接,他抬起头,看了看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烧那一万,是想告诉我,货在你手里,你想烧就烧,我拦不住,”他收回目光,瞳孔凝聚,“对吧?”

陈三皮吸了口烟。

“周先生明白人。”

“明白人?”周先生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

忽然面部狰狞。

“陈三皮,我要是明白人,就不该让你活到现在。”

他一挥手。

身后那二十多把枪,齐刷刷抬起来,重新对准陈三皮。

但周先生的手没放下。

他就那么举着手,盯着陈三皮。

“可我现在还让你活着,”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三皮没答。

周先生等了三秒。

“因为我也想看看,”他慢慢说,“你还敢不敢再烧一张。”

陈三皮往前一步,离枪口只差一个动作。

“周先生,”他说,“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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