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后知后觉,后觉后怕(1 / 1)

夜越来越深。

皇冠车在国道上跑着,车灯劈开黑暗,照出前方无尽的路。

陈三皮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眼皮子已经开始发沉。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凌晨两点。

从穗州出来已经两个小时了。

他查过地图,从穗州到河西渡口,走国道得两千多公里,按这个速度,车不停、人不睡、不吃不喝、一路顺畅的话至少还得一天一夜。

就算到了目的地,人也废了,脑子糊成一锅粥,刀都抓不稳。

得休息。

他咬了咬牙,把车窗摇下来。

夜风灌进来,呼呼的,凉飕飕的,吹得他脸上汗毛都梗起来,倒是清醒了点。

他摸出根烟叼上,没点,就那么叼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赵老四。

这个名字现在想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在老家,他觉得自己挺横,敢绑李艳,敢劫烟,敢跟四爷叫板。

那会儿他以为自己摸清了赵老四的底,就是个有点钱、有点人、快过气的老混子。

现在想想,真他妈可笑。

穗州这一趟,他算是见识到了。

赵老四拿五十万国债券当饵,眼睛都不眨一下。

二十多个人,说杀就杀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先生跟了他十五年,说废就废了。

还有那个金刚。

还有那些带枪的人。

还有那些他连面都没见着,不知道藏在哪的暗桩。

陈三皮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想起自己那些“壮举”。

绑李艳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玩火,玩得还挺漂亮。

现在想想,那哪是玩火?

那是把头伸进鳄鱼嘴里,顺嘴问饿不饿,能活着真是命大。

或许,赵老四那时候就知道周先生是内鬼,李艳偷人的事儿,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就那么看着,看着周老二蹦跶,看着李艳演戏,看着自己这个愣头青往里钻。

他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看着。

等着。

等到所有人都在他画的圈里转够了,他才出来收网。

陈三皮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半个月。

赵老四就给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要是拿不出账本

他不敢往下想。

不是不敢想。

是自己无所谓,烂命一条,死就死了。

可娘呢?

王嫂子呢?

小山东呢?

二丫那个小丫头呢?

刀疤李、张麻子、阿明这些人,哪个不是跟着他趟浑水的?

账本拿不出来,赵老四定会把前账后账一起算。

到时候,这些人的命,都得搭进去。

陈三皮把叼着的烟拿下来,在手心里捏了捏,又塞回嘴里。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身影。

胖胖的,猥猥琐琐的,笑起来一脸褶子。

刘胖子。

他想起那胖子在视听馆里,搓着手,一脸为难地说“陈哥,这事太大了”。

想起他被自己忽悠着入伙时,那张肥脸上的纠结。

想起他发来的那些传呼消息。

“陈哥,今天流水又涨了,会员卡卖了三十张。”

“陈哥,招了三个小弟,都是老实人。”

“陈哥,那边咋样了?嫂子问啥时候回来?”

一条一条,全是报喜的,全是让他放心的。

陈三皮嘴角扯了扯,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要说对不住的人,一共两个。

一个是刀疤李,被自己算计上了船,脸毁了,弟弟手废了,跟着他从老家拼到穗州,命都豁出去好几回。

现在连翠花嫂子都搭进来了。

另一个就是刘胖子。

人家开录像厅开得好好的,一个月挣点钱,日子过得滋滋润润,被自己连恐吓带忽悠。

这胖子还傻乎乎的,天天发消息汇报,以为自己在干大事。

陈三皮叹了口气。

远处,国道的路牌一闪而过。

“河西方向,2200k。”

他把车窗摇上去,踩下油门。

车在夜色里跑得更快了,把穗州的灯火远远甩在身后。

同一时间。

穗州往东,另一条路上,另一辆皇冠车也在跑。

刀疤李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副驾驶上,刘翠花抱着小花狗,大腿夹着大黄,一人两狗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睡着了。

后座躺着两个人。

张麻子靠在左侧,身上盖着刘翠花的旧棉被,呼吸顺畅了,正打着呼。

阿明躺在另一边,额头上盖着湿毛巾,还在发烧,时不时含糊几句。

刀疤李本不想带这累赘。

可没办法。

小卖部不能待了,那个矮胖子被关在茅房,万一老师的人要开会点个名,迟早会发现。

把人放了,更不行。

前一秒放人,后一秒就来人。

到时候找上门来,就凭他护不住这么多。

不如拴着,说不定能让流浪狗多撑几天。

刀疤李看了一眼后视镜,又收回目光。

他想起临走前,陈三皮挥挥手说的那句话。

“等我回来。”

他当时没吭声,就点了点头。

现在想想,应该说一句的。

说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刀疤李。”

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他扭头。

刘翠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

“嗯?”

“我们去哪儿?”

刀疤李沉默了两秒。

“看我老丈人啊。”

刘翠花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你你真去啊”

刀疤李没看她,盯着前面的路。

“水旺那孙子不是要找你爹给个交代吗?我去跟他交代。”

刘翠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爹脾气不好。”

“能有多不好?还能比我差?”

刘翠花瞪他。

刀疤李没看见,或者说假装没看见。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翠花。”

“嗯?”

“等这事儿完了,咱俩把婚结了。”

刘翠花整个人定在那儿。

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这算是求婚?”

刀疤李想了想。

“算是通知。”

刘翠花娇嗔的撅了撅嘴。

刀疤李终于扭过头,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行不行?”

刘翠花看着他,看着那张疤脸,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她低下头,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刀疤李嘴角咧得更开了。

他转回去,继续开车。

大黄狗突然“汪”了一声,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凑热闹。

车在夜色里跑着,越跑越远。

两辆车,两个方向。

一个往西,一个往东。

一个去拼命,一个去见老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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