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不大。
泥巴地,靠墙堆着些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墙角有口压水井,井台边放着一只搪瓷盆,盆底印着红双喜。
两间偏房挨着,门对门,木头门板。
刀疤李推开一扇,里头就一张木板床,一张条凳,床上的铺盖叠得规整,灰扑扑的,但没异味。
他把阿明放床上,阿明还是昏着。
刘翠花跟进来,把窗户开了条缝,又拿脸盆出去打了水,拧了毛巾搭在阿明额头上。
忙活完了,她才在床边坐下,长长吁了口气。
刀疤李靠着门框站着,掏烟,想点,看看阿明那张惨白的脸,又揣回去了。
刘翠花盯着地上那片从窗口漏进来的光,忽然开口。
“刀。”
“嗯?”
“你说周大夫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刀疤李被问住了。
刘翠花继续说:“没收我们钱,帮我们打掩护,还让我们住这儿,她就不怕不怕那俩警察回头查出来?”
刀疤李摇摇头,揣摩人心思一直不是他擅长的,尤其是女人的心思。
他憋半天后开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刘翠花竖起耳朵。
刀疤李嘴角慢慢扯起来,扯成一条弧线。
“她训那俩条子的时候,老子看的是真他奶奶的爽。”
刘翠花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她明白刀疤李他们干这一行和警察的关系。
刀疤李还在自顾自的往下说:
“你想想,那黑脸的一开始多横啊,掏出证件就以为是天王老子,眼睛还往布帘那边瞟,结果被周大夫劈头盖脸一顿骂,连个屁都不敢放,最后还得乖乖掏钱。”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
“你是没看见他那脸色,跟吃了屎一样,以后咱俩要是生儿子,也得当医生。”
刘翠花听见他骂警察就要阻止,结果脸忽然红了。
刀疤李看见她脸红,问道:“你脸红什么?”
刘翠花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小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个儿子”
刀疤李一时没反应过来:“我说啥了?”
刘翠花脸更红了,头低得快埋进胸口。
“你说生儿子”
刀疤李这才想起来,然后,咧嘴笑了,嘴角高高的翘着。
“咋了,我说错了吗?”
刘翠花羞的不吭声。
刀疤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离得很近。
“翠花。”
刘翠花没应,还是低着头。
刀疤李伸长手臂,搭在她肩膀上,往自己身上使了使劲。
“我说真的,等这事了了,咱俩生个儿子,老子非逼他当医生不可,敢不当,照死了抽。”
刘翠花像是鼓足勇气,终于抬起头。
“万一万一生个闺女呢?”
刀疤李挠了挠头:“嗯,闺女也行,让她找个当医生的男人。”
刘翠花轻轻呸了声,随后嘟囔一句:“谁要跟你生儿子了”
刀疤李听见了,嘿嘿笑起来,也不反驳。
院子里的桑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母鸡在柴堆上咕咕叫。
过了好一会儿,刘翠花又开口。
“刀。”
“又咋?”
“你觉得周大夫会不会看出来咱们撒谎了?”
刀疤李弹了下她的脑门:“你有这闲功夫不如帮我想想见到你爹,我是直接叫爹好,还是先叫大哥。”
“去你的。”
刘翠花推开肩膀上的手,嘴巴鼓起来。
刀疤李盯着鼓起的腮帮子,看了两秒,忽然伸手,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捏。
“啵。”
刘翠花鼓着的嘴一下子瘪的撅起来。
刀疤李没松手,就捏着,软软的,肉肉的,手感一点没变。
刘翠花被他捏得说不出话,只能“呜呜”两声,拿眼睛瞪他:“你捏上瘾了”
刀疤李突然往前一凑。
在她那还嘟着的嘴唇上,结结实实啃了一口。
“哎!你!”
刘翠花整个人僵了,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
刀疤李心满意足的松开手,站起来,像个没事人咂了咂嘴。
“嗯,甜的。”
刘翠花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从脸颊一直到脖子根,都像是要滴血,看着比阿明还严重。
她捂住嘴,瞪着刀疤李,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耍流氓!”
刀疤李双手抱胸,一脸无辜:“我本来就是流氓。”
“不理你了。”
刘翠花羞的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忽然刹住,回头。
“刀疤李。”
“咋?”
刘翠花站在门里,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照得她整个人都镶了一圈金边。
“你以后能不能少砍点人?”
刀疤李愣了一下。
刘翠花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周大夫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她是想给你次机会。”
她顿了顿,手指攥在手心。
“我也我也不想将来孩子”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刀疤李明白。
他看着刘翠花那双眼睛。
眼睛里,没什么害怕,也没什么犹豫,就是认真。
认认真真的希望他好。
刀疤李也认真的点头。
“行。”
就一个字。
但刘翠花听见了,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
刀疤李走到刘翠花站过的门槛内,望着她忙碌的身影,脸上的笑半天没收回来。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活到现在,好像就这一刻,是真正踏实的。
不是砍完人之后那种浑身发虚的踏实。
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那种庆幸的踏实。
是一种
好像往后几十年,都有地儿可去的踏实。
他站在那儿,又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阿明还躺在床上,额头还是烫,但那种要人命的烫,下去了。
太阳,只剩最后一道线,几乎照不出人影了。
“刀哥!!!!”
一声喊,从院门口方向传来。
刀疤李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握住砍刀。
接着,猛的冲出去。
院门口,皇冠车还停在那儿,车门大敞着。
张麻子趴在后座车门边上,半个身子探出来,脸涨得通红,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刀疤李忽然想起来了。
下车的时候,他命令过张麻子。
“你给我老实待车上,不准下来,尿尿就用酒瓶子。”
张麻子当时点头像捣蒜。
结果
操!
刀疤李几步冲过去。
“你怎么下来了?!”
张麻子抬起头,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都被汗腌红了。
“刀、刀哥车上太热了”
刀疤李这才注意到,那辆皇冠车从上午晒到现在,太阳正毒的时候,里头就是蒸笼。
张麻子身上还有伤,裹着纱布,在里头闷了大半天
“你他妈缺心眼啊!”刀疤李骂着,手已经把人架起来了,“热你不知道喊?闷死在里头咋整?”
张麻子被他架着,两条腿打晃,嘴里还在嘟囔。
“你、你让我老实待着我不敢”
刀疤李气笑了。
他把张麻子架到院墙根阴凉处,一屁股放地上。
张麻子靠着墙,大口喘气,汗还在往下淌,很快,屁股底下湿了一块。
刘翠花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张麻子那副德性,赶紧跑回屋端了碗水出来。
张麻子接过来,仰头就灌,灌得太急呛着了,咳得伤口疼,龇牙咧嘴的。
刀疤李蹲在他跟前,看着他那样,又想骂又想笑。
“你个怂球,是真傻还是假傻?让你用酒瓶子尿尿,你就真在车上尿?”
张麻子咳完,一脸委屈。
“尿、尿了那瓶子太小,尿一半洒一半车里那味儿”
刘翠花在旁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刀疤李也憋不住了,咧嘴笑出声。
“行,有种,够听话。”
张麻子靠着墙,缓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早知道我就跟陈哥去河西了,哪怕替他开车也行”
他说话时,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快磨破的解放鞋。
“在车上躺着,啥也干不了,像个废物”
刀疤李脸上的笑一收,看着那颗低下去的脑袋,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麻子。”
张麻子抬起头。
刀疤李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你不是废物。”
“仓库那会儿,你开车撞进去的时候,老子看着呢。”
“比老子牛逼。”
张麻子眼眶忽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假装看鞋,鼻尖吸了吸又岔开话题。
“天黑了,陈哥那边也该黑了,他一个人也不知道会不会危险?”
这话问的刀疤李心底一颤。
他抬眼往西边看了看,西边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那一百多个瓶子。
想起陈三皮说的那句话:“要么炸死他们,要么炸死我。”
然后,刀疤李脸上挤出一丝笑,接着伸手在张麻子脑门上拍了一下。
“陈三皮这狗东西,命硬。”
他说的像是说给张麻子听,又像是给自己听。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