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待会记得往水里跳(1 / 1)

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河西渡口。

星星点点。

河面上一片漆黑,只有浪花拍打河堤的声音还清晰。

陈三皮站在原地。

冯叔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那个背影消失在对岸的暮色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可陈三皮没动。

他手里还攥着那本账本。

油纸包着的,方方正正,沉甸甸的。

不是分量沉,是信息量太大,达大到一时间难以消化。

他把油纸揭开一条缝,又看了一眼。

红皮封面,边角卷了,沾着暗红色的斑点。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几个名字还在。

赵老四。

周老二。

老师。

他盯着“老师”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脑子里也反复回响着冯叔最后那句话。

“赵老四,不应该是你的仇人。”

什么意思?

不是仇人,那是什么?

赵老四在巷子里蹲下来看他的眼神。

不是看仇人的眼神。

也不是看猎物的眼神。

那又是什么?

河风吹起来了,带着凉意,吹的陈三皮身子抖了抖。

他往车那回走。

车还停在那儿,孤零零的,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副驾驶那些瓶子还码得好好的,一个没倒。

他坐进去,摸了摸最边上那个瓶子。

瓶口塞着布条,布条上粘着火药,一碰火星就着。

说好的轰轰烈烈的场面没来,倒是来个比打斗更让人糟心的物事。

他收回手,靠在椅子上,脑子里乱得很。

账本。

老师。

冯叔。

爹。

赵老四。

一条一条线缠在一起,想捋,又捋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只能睁开眼睛,静静的看着车窗外那条河,享受片刻的宁静。

忽然,远处亮起点点光。

不是一盏,是一串。

车灯,排成一条线,像条蜈蚣,正往渡口这边移动。

陈三皮猛地坐直,手按在方向盘上。

至少十辆。

十辆车,半夜三更,往一个荒废的渡口开。

这地方他下午就转遍了,方圆几里没有人烟,那几间矮房子塌得只剩墙框,连野狗都不来。

“老师的人?”

这词刚从脑子里冒出来,又被他压下去。

冯叔说过,他借张大柱那张嘴传出去的消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

陈三皮嘴角往下压了压,扯出一丝冷笑。

“爱谁来,谁来。”

他不想再猜这波人是谁。

管他是老师的人,还是赵老四的人,还是什么别的人。

来都来了,不招待一下,说不过去。

陈三皮推开车门,绕到后备箱,一把掀开盖子。

张大柱蜷在里面,一个下午的烘烤,脸憋得比张麻子还发青,看见他,眼里先是冒出点光,接着那点光就变成了恐惧。

陈三皮伸手把他从后备箱里拖出来。

“呜呜呜”

张大柱拼命摇头,嘴里被胶布封着,只能发出闷声。

陈三皮没理他,拽着绳子往河边走。

河水拍岸,哗哗响。

岸边立着几根生锈的铁桩子,不知道是以前拴船用的还是干什么的,上面钉着半截锈链子。

陈三皮把张大柱推到铁桩子跟前,绳子往链子上一绕,打了个死结。

张大柱两腿发软。

他眼不瞎,看得出这里的荒凉,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整个人往下出溜,被绳子勒着才没瘫地上。

“呜呜!”

陈三皮蹲下来,撕掉他嘴上的胶布。

“大、大哥”张大柱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我、我就是个小啰啰”

“小啰啰犯错就不用惩罚了?”

陈三皮淡淡回了句,又从兜里掏出新胶布。

张大柱瞳孔猛缩:“大哥!大哥你别这地方没人来你把我拴这儿,我、我会死的大哥!大哥我求你了!”

“啪!”

陈三皮反手一个巴掌甩过去:“吵死了。”

接着,他拉长胶布重新裹在张大柱嘴上,一圈,两圈,三圈,整张脸都被缠的变形了。

张大柱的呜呜声越来越闷,眼眶里滚出泪来。

陈三皮站起来,似乎起了点善念,给颗定心丸:“死不了,绳子够长,待会脑瓜子机灵点,一有不对,记得往水里跳。”

张大柱浑身一哆嗦,扭头看看身后的河水,黢黑黢黑的,瞧着就很深。

“当然,你要是不会游泳,就另算了。”

撂下话,陈三皮头也不回的往车那边走。

张大柱在后面急得直跺脚,锈链子扯的哗啦啦响,嘴里呜呜声越来越大,像杀猪。

陈三皮径直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没开车灯。

张大柱看着转动起来的车轱辘,眼泪更是止不住了,整个人靠着铁柱子才能勉强支撑,嘴里还在呜呜,但声音小了,像是认命了。

陈三皮挂上档,踩下油门。

车动了。

但不是往远处开。

是往前开了一截,确认好距离,停住。

然后,从副驾驶摸出一个瓶子,摇下车窗,手一扬。

瓶子飞出去,落在河滩上,滚了两圈,定住,瓶子里的火药、碎玻璃、铁钉子、削尖的竹签子,安安静静躺着。

他继续往前开。

又摸出一个瓶子。

手一扬。

又一个。

再往前开。

再摸。

再扬。

像在自家后院种菜。

河滩上,那些瓶子一个接一个落下去,摆成一道道弧线。

俨然成了一把巨型扇子。

张大柱瘫在铁柱子边上,看着那辆车在河滩上兜圈子,看着那些瓶子一个一个飞出去,落在地上,心如死灰。

他不哭了。

也不抖了。

空洞的数着扔出来多少个酒瓶子。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死了,他这是要炸死我,原来这一百多个炸药是为我准备的。

他想恨。

恨不起来。

悔。

悔自己,为什么要出来混,老老实实做个人不行吗?

很快,陈三皮把最后一个瓶子扔出去,车子就地停在它旁边。

他熄了火,下了车,坐在车头上,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车灯。

十辆。

不对,不止。

至少十五辆。

车灯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陈三皮从兜里摸出烟,叼上,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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