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灯光,已经打在陈三皮脸上。
十五辆车,一字排开,停在离他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车门打开,人,一个接一个下来。
黑压压一片。
陈三皮手插在裤兜里,攥住螺丝刀,就要掏出来,但
他眯着眼,数了数对方人数。
至少四十个。
四十个人,就有四十把枪。
他不知该喜还是忧,终究还是放弃了螺丝刀。
这时,人群中间,一个人走出。
步伐一晃一晃的,不是瘸,像是脚底下踩了弹簧,故意走出那种油里油气的步子。
他从最前排车灯里探出脑袋。
平头。
根根头发立在头皮上,像他这个人,桀骜不驯。
陈三皮认出来了。
是老师的人,也是破铺子那天,指挥手下搜捕阿明的人。
平头走到离陈三皮十来步的地方停下,掰掰手指,扭扭脖子,然后,歪着脑袋打量他。
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
目光里,像在寻找哪块肉能扛揍,哪块骨头可以吃枪子。
陈三皮淡定的坐在车头上,伸伸腿,大大方方的让他看。
平头咧咧嘴嗤笑,忽然吹了声口哨。
“陈三皮?”
陈三皮点点头,不紧不慢的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手指一弹。
烟卷在半空中翻着跟头,划出一道弧线,朝平头飞过去。
平头伸出剪刀手夹住。
陈三皮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劳驾,把车大灯关了,刺眼。”
平头叼上烟,嘴里吐出两个字:“讲究。”
接着朝身后摆摆手。
“啪啪啪”几声,十五辆车的车灯齐刷刷灭了。
只剩下月光,还有远处河面上那点微弱的反光。
平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一眼牌子,又看了一眼陈三皮。
“红塔山?”
陈三皮弹弹烟灰:“别嫌弃,这烟在我老家,算高规格了。”
平头把烟叼回去,掏出火柴,划着,点上。
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味道还行。”
他往前迈了一步,眼睛无意间瞄到地上。
在陈三皮脚边大约有三四个酒瓶子。
瓶子七歪八斜地躺在那儿,月光照上去,泛着点暗暗的光。
平头收回目光,又落在陈三皮脸上。
“一个人,大晚上的,在河边喝酒多无趣?”
他撸起袖子。
“没找俩女人来?”
陈三皮耸了耸肩。
“找女人来蹭我的酒?”
平头眉头挑了挑,然后“格格”地笑出声。
笑完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离陈三皮更近的地方。
“救走阿明的人,是你?”
陈三皮点点头。
“是。”
平头又问:“砍了我俩兄弟当洞塞子的人,是你?”
陈三皮没逃避。
“嗯哼。”
平头不怒反笑,居然给陈三皮竖了个大拇指。
接着把烟叼回嘴里,忽然转身,冲着身后黑压压一片人张开手臂,发话。
“都给我看看!”他嗓门拔高,“都他妈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
他手指着陈三皮,胳膊伸得笔直。
“这,他妈的就是条汉子!敢作敢当!够种!够爷们!”
“你们给老子记好了!用心学!出来混,只有这样的品质,才配得上埋风水宝地。”
他的声音在河滩上回荡。
身后那四十来号人,一时间不知道该什么反应。
有人愣着,有人互相看,有人悄悄撇嘴。
陈三皮听的嘴一抽一抽的,烟头险些烫到下巴。
无语。
真他妈无语。
他活这么大,头一回遇见这么个瓜怂。
有个性,还是有病?
但陈三皮没有掉以轻心,他知道,这种疯批的人,狠起来绝对是六亲不认。
远处。
张大柱本来瘫在铁柱子边上,两眼发直,脑子里全是“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忽然听见叫喊声。
那声音,耳熟。
熟到双腿条件反射的后怕打颤。
他猛地抬起头,往那边望去。
却只看见人影在车灯前晃动,看不清脸,但领头走路的姿势,站着的姿态
还有那一句一句跟着风传来的声音。
“给老子记好”
“用心学”
张大柱眼眶一下子热了。
是头儿!
是头儿的声!
张大柱像是濒死的人看见了上帝,身体顿时被电击一样,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可绳子勒着,弹到一半又栽回去。
他想喊,可嘴被胶布封着,只能发出“呜呜”声。
他拼命跺脚,试图制造更大的声音。
不过那点声音,全被河水拍岸的哗哗声盖住了。
他急得眼泪又出来了。
头儿就在那边,一百米,也可能就几十米。
他往那边挣扎,绳子勒进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没用。
没人听见。
没人看见。
他急得团团转,转了两圈,脚底下踢到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块石头。
他迅速用脚勾过来,把麻绳按在石头上,开始磨。
一下。
两下。
三下。
粗糙的石头磨着麻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不跺脚了。
也不呜呜了。
满脑子就是磨,用力的磨,一下一下的磨。
那边,平头训完话,耳朵动了动。
隐约见听见了河边有异响,他转过头,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转回来,看着陈三皮,手指虚虚指了指河边。
“那边埋人了?”
陈三皮面不改色。
“一条狗。”
平头哦了声,没再追问。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扔给陈三皮。
陈三皮又被这操作搞懵了。
而平头只是淡淡说:“敬汉子。”
紧接着,话锋却是一转,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声调还是那个声调。
“但”
他顿了顿。
“汉子也得死。”
陈三皮没有惊讶,烟还叼在嘴角,火星子一明一暗,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了。
“我知道,”他说得很轻。
平头点了点头:“知道就好,来,兄弟们。”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
身后四十号人,齐刷刷举起枪,四十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陈三皮。
“老子敬你是条汉子,只要交出账本,给你个痛快,不然”
陈三皮跳下车头,拽拽裤裆:“不然怎样?”
平头狞笑着,双手比做持枪的手势。
“不然”
“打的你爹妈都不敢来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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