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皮是被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不远,就在耳朵边上,像什么硬东西在磨,一下一下,节奏慢得让人着急。
他想睁眼,眼皮沉重,试了几次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光线刺进来,是昏黄的,带着点油烟味。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渐渐看清了头顶,一根横梁,黑乎乎的,挂着一串干玉米,玉米须子耷拉下来,快垂到他脸上了。
这是哪儿?
他转了转眼珠,想动,胸口一阵闷疼,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搅。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嫩嫩的,带着点好奇。
陈三皮偏过头。
床边上蹲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脸圆,眼睛也圆,正瞪着他看,两只手托着腮帮子,像看动物园里新来的猴子。
陈三皮张嘴要说话,但嗓子干得冒烟,没发出声。
小男孩见他嘴动,忽然跳起来,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
“爷爷!爷爷!那个人醒了!”
脚步声蹬蹬蹬的,远了。
陈三皮躺在床上,盯着那根横梁,脑子里慢慢往回倒带。
河。
对,他跳河了。
从河西渡口那边跳的,身后炸成一片火海,他扎进水里就没再回头。
后来呢?
后来他顺着河水漂,漂了多久不知道,只觉得累,累得眼皮打架,想着躺河面上歇一会儿,就躺一会儿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被人捞上来的?
他试着撑起身子,胸口一阵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又躺回去。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两个人的。
一个老头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他身后跟着那个小男孩,从老头胳膊底下钻进来,又蹲回床边,继续托着腮帮子看。
老头六十来岁,褶子多,穿一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袖口挽着,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
他把碗放在床边一张歪腿的小桌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陈三皮。
陈三皮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艰难的咽口唾沫,先开口了。
“大爷,这是哪儿?”
老头没答话,弯腰从床底下拽出一个陶罐,从里头倒出半碗水,递过来。
“喝水。”
陈三皮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水有点凉,但润,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像活过来一点。
他喘了口气,又问了一遍。
“我怎么在您这儿?”
老头接过空碗,放在桌上,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江边的土音。
“我在河边上打鱼,看见你漂过来,脸朝上,眼睛闭着,心口还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好有心跳,不然我得把你再往下游勾一勾。”
陈三皮听懂了。
死人谁都不愿意往家拽,勾下去,让下游爱管闲事的人管去。
他点点头,忽然脑子里“嗡”的一声。
账本!
他猛地坐起来,胸口一阵撕裂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两只手在身上乱摸。
空的。
上衣没了,裤子换了,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不知道谁的大裤衩。
他抬起头,盯着老头,眼神都变了。
老头被他的眼神看得往后退了半步,但脸上没什么慌张,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
“找那个油纸包的吧?”
陈三皮目光凝实。
老头指了指窗外。
“在外头晒着呢,进了点水,我给你摊开了晾晾。”
他又补了一句:
“放心,我不识字。”
陈三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窗户外头是个小院子,泥巴地,靠墙堆着渔网和竹篓。
院子当中拉了根绳子,绳子上晾着几件衣服,他的外套,裤子。
还有那个油纸包,被拆开了,账本摊开在太阳底下,一页一页的,风一吹,纸页哗啦啦响。
他叹了口气。
老头见他那副模样,也不多说,回身从桌上端起那个豁口碗,递过来。
“把这个喝了。”
陈三皮低头一看,碗里是黑乎乎的一碗汤,漂着几片不知道什么叶子,味道冲,像草药。
“这是什么?”
“土法子。”
老头在床边坐下,从床底下拿出块磨刀石。
“你胸口,在水里泡烂了,我要是把你送镇上卫生院,你这会儿已经在局子里了。”
陈三皮心里一紧。
老头将鱼叉按在磨刀石上磨。
“你那身伤,不是正经来路,卫生院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我给相熟的老郎中讨了点药,自己熬的,消炎的,你喝了吧。”
陈三皮看着那碗黑汤,端起来,捏着鼻子灌下去。
苦。
苦得他舌头都麻了。
老头看他喝完,接过碗,又指了指床上。
“躺下,再歇一天,明天能下地。”
陈三皮躺回去,胸口还是疼,但比刚才好点了。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那个晾着的账本,忽然,问了一句。
“大爷,今天几号了?”
老头想了想。
“十号吧,我也不怎么记日历。”
陈三皮心里算了算。
他从穗州出发那天是六号还是七号?路上开了两天,到渡口是九号傍晚,炸完跳河,漂了一夜,然后昏迷
一天一夜。
他躺在那儿,盯着横梁上那串干玉米,脑子里飞快地转。
十号。
赵老四给了半个月,从哪天算起?大概是八月底九月初?具体日子他记不太清了,但肯定没剩多少天。
得赶紧回去。
他又想坐起来,胸口疼得他龇牙,躺回去了。
老头在旁边看着,手上的活计没停。
“急也没用,你这样子,走不出三里地就得趴下。”
陈三皮也知道身体状况。
那个小男孩还蹲在床边,托着腮帮子看他,眼睛圆溜溜的,一眨不眨。
陈三皮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随口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小男孩眨眨眼,奶声奶气地说:“我叫石头。”
“石头?”
“嗯,我爷爷说,我是在河滩上捡的,旁边有块大石头,就叫石头。”
不是亲生的?
陈三皮愣了一下,下意识要说点安慰的话,但那双干净的眼球里没有丁点是捡的而难过的意思,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头倒是不怕生,往前凑了凑,小声问。
“叔叔,你是坏人吗?”
陈三皮被他问住了。
石头继续说:“我爷爷说,好人不漂在河里,漂在河里的都是坏人。”
陈三皮嘴角抽了抽。
老头继续磨叉子,像是没听见,又像是石头没说错。
石头又补了一句。
“可是爷爷又说了,坏人也要救,救活了再问是不是坏人,是坏人再扔河里。”
陈三皮:“你爷爷挺会说话。”
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陈三皮躺在那儿,看着那张笑脸,胸口那点疼好像轻了一点。
窗外的太阳慢慢往下落,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个账本还晾在那儿,纸页被风吹着,一页一页的翻,像在翻着什么秘密。
陈三皮盯着它,忽然想起冯叔那句话。
“赵老四,不应该是你的仇人。”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不急。
先养一天。
明天,再说。
石头在旁边蹲着,忽然又开口。
“叔叔,你身上那个本本,写的什么呀?”
陈三皮侧过头,看着他。
“你想知道?”
石头点点头。
陈三皮想了想,说: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石头“哦”了一声,没再问。
外头,老头开始收网,竹篓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灶房里飘出柴火味,还有一股鱼汤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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