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皮推开大杂院的门时，月亮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站着的人，全都没睡。

老槐树底下一地烟头，刘胖子脚边最多，有的还没踩灭，细细的烟在那儿自己燃着，像不肯断的气。

小山东站在院子当中。

他像一棵被人劈了一刀的小白杨，还没倒，但已经裂开了。

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眼睛直直盯着院门，陈三皮进来的那一刻，那双眼珠子像被点着的灯，猛地亮了。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陈三皮的胳膊，抓得死紧。

“皮哥！二丫呢？！”

陈三皮被他攥着，胸口的伤扯了一下，疼的眉头跳了跳。

“二十四小时，”他说，“二十四小时内找到。”

小山东愣了一下。

然后，那张脸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灯油烧干了。

“二十四小时？”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希望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惊恐。

“二丫才八岁她怕黑她晚上要尿尿她”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里那层水雾越积越厚。

“不行，不行，”他摇头，摇的很用力，“我等不了二十四小时”

他转身就往院门口冲。

“站住。”

陈三皮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但小山东的脚像被钉在地上，生生刹住了。

他回头：“皮哥，你你让我去找，我求你了，你让我去找”

陈三皮站在老槐树底下，灯泡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但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小山东，你听好。”

他一步一步走到小山东面前。

“二丫是你的妹妹，”陈三皮说，“也是我的。”

小山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答应你，”陈三皮保证，“二丫身上要是有一道伤，我亲手撕了绑她的人。”

小山东盯着他，盯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安慰，没有哄骗，只有一种东西，承诺。

刘胖子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两只手搓来搓去，平时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胖脸，这会绷紧了。

他看看陈三皮，又看看小山东，终于开口。

“小山东，你听陈哥的。”

小山东没看他。

刘胖子也不在意，自顾自的往下说：“绑匪要咱们拿赵老四的人头去换，你想想，这说明什么？”

小山东的眉头动了一下。

刘胖子竖起一根手指：“说明二丫现在还活着，他们要是撕了票，拿什么换人头，拿什么跟咱们谈？”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说明绑匪现在比咱们急，他们等着咱们去换，等着咱们去上钩。”

“二丫在他们手里，就是个筹码。”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筹码这东西，在没换到想要的东西之前，不会动的，你这时候冲出去瞎找，万一被绑匪发现了，他们以为咱们要硬来，反而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小山东的脸白了一层。

刀疤李从后面走过来，一句话没说，伸手揽住小山东的脖子，像夹一条麻袋一样把人往怀里一夹。

小山东挣了一下，没挣开。

“走，回去睡觉。”

刀疤李夹着他往屋里走，小山东被他勒着脖子，脚步踉踉跄跄的，想回头，脖子转不过来。

“刀哥”

“闭嘴。”

刀疤李打断他。

“你现在这德性，出去能干什么？满大街喊二丫的名字？还是拿砖头砸每一个过路的人？”

他把小山东推进屋里，按在床边坐下。

“你给我听好，明天这个时候，要是找到了人，你得有力气把她抱回来，要是找不到”

他把腰后的砍刀抽出来，往桌上一拍。

“你得有力气砍人。”

刀疤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睡觉，养足精神，别他娘的到时候连刀都拿不稳。”

门在他身后关上。

小山东坐在床边，盯着桌上那把砍刀，刀刃反着光。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刀身。

冰的。

他把手缩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裤子上有两个破洞，是二丫帮他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缝完之后举着裤子给他看，笑得眼睛弯弯的。

“哥哥，我缝得好不好？”

“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好。”

她不信，把裤子翻过来，指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

“你看，这边长这边短，丑死了。”

他看了一眼，确实丑。

但他没说。

“下次就好了。”

“真的？”

“嗯。”

她把裤子抱在怀里，仰着脸看他：“那下次我缝好了，你给我买糖吃？”

“好。”

小山东把脸埋进手心里，没出声。

院子里。

陈三皮还站在老槐树底下。

刘胖子走过来，递了根烟。

陈三皮接过来，叼上，刘胖子划火柴给他点上。

“陈哥，”刘胖子小声说，“赵老四那边靠谱吗？”

陈三皮吸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被风吹散。

“你有更好的办法？”

刘胖子噎住。

“你也回去休息吧，明天”

刘胖子没听完，走了。

远处，巷子口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王寡妇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温水，冒着热气。

她走到陈三皮跟前，蹲下来，把盆放在地上，拧了毛巾，递给他。

陈三皮接过来，敷在脸上，热乎乎的，毛孔都张开了。

王寡妇又拧了一把，递过来。

这回他没敷脸，解开褂子扣子，把胸口那圈纱布摘下，血也渗出来了。

他把毛巾伸进去，一点一点擦。

王寡妇看着毛巾上那团红，嘴唇蠕动：“我来吧。”

她拿过毛巾，动作很轻，但手指在抖。

“嫂子，我这条命说二丫救的。”

王寡妇不想听缘由，也不敢听，她怕听了后揪心。

“二丫不会有事的。”

王寡妇“嗯”了一声，手上没停。

擦完了，她把毛巾丢下，蹲在那儿，头枕在陈三皮腿上。

“三皮，”她小声说，“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陈三皮抚摸着她的头发。

“找到二丫之后，”王寡妇说，“你能不能歇一歇？”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陈三皮沉默着，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先前，刀疤李弄刘翠花头发那会，他觉得恶心，现在他心里流出一股暖流。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头顶那盏灯泡，飞蛾还在扑棱，撞得灯罩啪啪响，有一只累了，趴在灯罩上不动了。

“我也想歇”

王寡妇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滴进陈三皮的裤子上，湿了一块。

陈三皮没在意，还盯着那只飞蛾。

“等二丫回来，等账本的事了了，我就歇。”

王寡妇破涕为笑：“说话算话。”

“算话。”

她站起来，端起搪瓷盆：“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陈三皮摇摇头。

隔壁屋里，小山东的灯还亮着。

透过窗户纸，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床上叠着被子，枕头旁边放着二丫的发卡和课本。

陈三皮站起来，扶着树干稳了稳，往自己那屋走，路过小山东的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小山东，二丫明天就回来。”

屋里没动静。

过了很久，久到陈三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里头才传出一个声音。

沙哑，干涩。

“嗯。”

陈三皮迈开步子，走进自己那屋，王寡妇已经把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窗外，月亮慢慢沉下去，天边开始发白。

公鸡叫了第一声，大杂院里有了动静。

刘胖子推开院门进来，手里拎着几根油条和一大袋豆浆，脸上全是汗。

他站在院子里，往陈三皮那屋看了一眼，门关着，没动静，又往小山东那屋看了一眼，灯还亮着。

他把油条和豆浆放在院中央的石桌上，搓了搓手，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胖子扭头。

院门被推开。

是金刚。

金刚站在院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目光在刘胖子脸上没多停一秒。

但就那么一瞬，刘胖子手里的豆浆差点掉地上：“刚、刚哥，你”

金刚冷眼一竖，开口了：“四爷让我来传句话。”

陈三皮那屋的门开了。

“李艳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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