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李艳癫狂了(1 / 1)

“李艳找到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小山东那屋的门“砰”地撞开,他冲出来,光着脚,踩在泥地上。

“在哪儿?!”

金刚没看他,话是对陈三皮说的。

“城东,老玻璃厂,废弃那栋,三楼。”

陈三皮转身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螺丝刀,插进裤兜。

刀疤李已经从偏房出来了,砍刀插在后腰,正在系裤腰带。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院门口走。

小山东跟上来,一把抓住陈三皮的胳膊。

“皮哥,我”

“你留下,”陈三皮没停步。

“不行!”小山东的声音劈了,“二丫是我妹妹,我得去!”

陈三皮看着他,看了两秒。

“带上刀,跟上,别掉队。”

三个人出了院门。

刘胖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豆浆,油条已经凉了,软塌塌地搭在袋口。

金刚还站在院门口,没走。

“四爷说了,让陈三皮一个人去。”

没人理他。

金刚也不在意,从兜里摸出烟,叼上一根,划火柴点着。

“李艳手里有枪。”

刘胖子的脸白了一层。

金刚弹了弹烟灰,补了一句:“不是吓你们。”

陈三皮头也不回:“再屁话,炸你。”

老玻璃厂。

二丫蜷在墙角,把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

她不敢哭。

那个阿姨说过,哭就把她扔到外面的野地里去,外面有野狗,有蛇,有吃小孩的妖怪。

她不知道妖怪是不是真的,但阿姨的眼神是真的,像冬天没烧火的灶膛,冷的。

她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只能把脸埋进膝盖里,牙齿咬着嘴唇,咬得生疼。

屋子里很暗,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从缝隙里漏进来几道细细的光。

光里有灰尘在飘,飘飘荡荡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地上很凉,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土地。

二丫穿着王寡妇给做的新布鞋,鞋底是千层底,王寡妇衲了好几个晚上,她舍不得把鞋底弄脏,把脚缩起来,踩在自己脚背上。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赶紧用手捂住,怕被听见。

但,那个阿姨还是听见了。

“饿了?”

是李艳。

李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有点哑,像嗓子坏了没治好。

二丫不敢抬头,也不敢回答。

她听见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吱啦”一声,刺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过来。

二丫把自己缩得更紧,后背死死抵着墙。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了。

“吃吧。”

一只碗放在地上,粗瓷的,边上有缺口,碗里是半碗冷饭,上面搁着两块咸菜,黑乎乎的,像树皮。

二丫不敢动。

李艳也没走,像一棵枯了的树站着,影子投下来,把二丫整个人罩住。

过了很久,二丫才慢慢抬起头。

她看见一张脸。

白,白得像墙上的石灰,头发散着,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脸上。

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像几天没睡觉,哥哥坐在院子里的那天早上也是这样的。

但,眼睛里还有点光。

二丫忽然不害怕了。

她见过这种眼神。

前几天,街上有条野狗,瘦得只剩骨架,腿断了,拖着走,它躲在垃圾堆后面,有人靠近就龇牙,眼珠子也是这种亮法。

后来,那条狗死了。

二丫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碗里。

她确实饿了。

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她伸出手,手指头抖了一下,又缩回来。

“怕我下毒?”

李艳的声音还是那样,哑,冷。

二丫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

李艳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像是笑,像是脸上有道口子裂开了。

“下毒?我还没那么下作。”

她蹲下来,和二丫平视。

蹲下来的时候,她忽然皱了一下眉,一只手按住小腹,那里在疼。

她咬着牙,等那阵疼过去了,才把手拿开。

二丫看见她的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但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像干了的血。

“吃吧,”李艳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吃饱了才有力气等你哥哥来救你。”

二丫听话,飞快的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饭是凉的,硬,硌牙。

咸菜咸得发苦,但她顾不上,三口两口就把半碗饭扒完了。

她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小声说:“谢谢阿姨。”

一声谢,让李艳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很快又被她按回去了。

“你叫什么?”

“二丫。”

“大名呢?”

二丫想了想:“聂小倩,皮哥哥给起的。”

“皮哥哥?”

“嗯,”二丫点点头,说起这个名字,嘴边带出点微笑,“皮哥哥可厉害了,他说要给我买糖吃,还说要”

李艳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二丫赶紧闭上嘴。

“厉害?”李艳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把人头带来才叫厉害。”

二丫吓着了:“我不要人头,我要哥哥”

“你哥哥不要你了,”李艳打断她,“他要是要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来?”

二丫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李艳站在那儿,看着她哭,莫名的兴奋。

她想起自己也哭过,在穗州破巷子里,她跪在地上,抱着赵老四的腿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脸上的妆全花了。

她以为哭就有用。

但没用。

周老二还是死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那里已经空了,但偶尔还是会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揪,一下一下的,揪得她直不起腰。

医生说,是受了刺激,孩子没保住。

她当时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盏白得刺眼的灯,灯管“滋滋”地响,像苍蝇在飞。

她没哭。

眼泪在那天晚上就流干了。

“别哭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铁,“吵着我,就扔出去喂狗。”

她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

椅子是坏的,一条腿短了,坐上去就歪,她就歪着坐,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巷子,车灯,血,还有那把螺丝刀,刀尖从周老二脖子里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一地。

热乎乎的,腥,像杀鸡。

她举起枪,对准陈三皮。

手在抖,抖得厉害。

枪响了。

陈三皮没死。

她害怕,失望,还有愤怒。

肚子又开始疼了。

李艳只得把手放在小腹上,掌心那点温度不起任何作用。

“阿姨,你肚子疼吗?”

二丫的声音从墙角传来,怯怯的。

李艳睁开眼。

二丫正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已经不哭了。

“我帮你揉揉吧,”二丫小声说,“王姐姐肚子疼的时候,我就帮她揉,揉了就不疼了。”

李艳盯着那张小脸,盯了很久。

那张脸上没有害怕,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关心。

她忽然想笑。

她绑架了这个孩子,把她关在黑屋子里,威胁要扔到野地里喂狗,但这个孩子居然问她肚子疼不疼,说要帮她揉。

“不用。”

二丫“哦”了一声,又缩回墙角,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

李艳不去看她。

她闭上眼,椅背硌着脊梁骨,疼,但她不想动。

脑子里又浮起那张脸,周老二的脸,惨白,嘴角挂着血,眼睛睁着,看着她的方向。

他最后那句话,她听见了。

“傻艳儿,赵老四的话能信?”

她当时没敢看他。

她抱着赵老四的腿,说她是被逼的,说她心里只有四爷。

她说了很多谎。

但有一句是真的。

“老二,你说过你是爱我的。”

他真的爱她。

到死都爱。

李艳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黑乎乎的屋顶。

“你叫什么?”她忽然开口。

二丫愣了一下,刚刚她已经说过名字了,但还是又说了一遍:“我叫二丫”

“大名。”

“聂小倩。”

“聂小倩,”李艳重复了一遍,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谁给你起的?”

“皮哥哥。”

“他对你好吗?”

二丫点点头,点得很用力:“皮哥哥给我买糖吃,还说要让我去上学。”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可是书包坏了”

“怎么坏的?”

二丫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胖虎扯烂的,他说我是没爹没妈的野种”

李艳的手指缩了一下,野种二字仿佛扎进她的心里。

“野种我何尝不是,”她喃喃自语。

小时候。

别的小孩都有爹,她没有,她问娘,娘说爹去很远的地方挣钱了,挣了钱就回来。

她信了。

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爹没回来。

后来她才知道,爹不是去挣钱了。

爹在城里,有另一个家,有另一个老婆,有别的孩子,她只是他喝醉了酒,走错了路,留下的一个麻烦。

再后来,娘死了,她一个人坐火车进城,找到那个“爹”。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喊了一声“爸”。

那人看了她一眼,说:“以后你叫李艳,跟着我。”

但他,没叫她女儿。

从来没叫过。

“你不是野种。”

李艳突然开口,对二丫说,也像对自己说,冷硬,砸在地上。

“谁说你是野种,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就咬,咬不过就记着,等长大了再打。”

二丫眼睛瞪得圆圆的。

“可是老师说不能打人”

“老师?”李艳笑了一声,那笑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老师算什么,只会在你小的时候,教你团结友爱,可不会教你长大后的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木板的缝隙往外看,外面是一条巷子,窄,脏,墙根堆着烂菜叶子和碎砖头。

“你皮哥哥会来接你的,”她背对着二丫,“但不是现在,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李艳没回答。

她把手按在窗台上,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他要去做一件大事,”李艳慢慢说,“做完了,就来接你。”

二丫从墙角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什么大事?”

李艳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不是笑给二丫看的。

是笑给自己看的。

“杀人。”

二丫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比李艳还白。

“皮哥哥不杀人,”她摇头,摇得很用力,“皮哥哥是好人。”

李艳看着她,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周老二说过的话。

“傻艳儿,这世上哪有什么好人坏人。”

她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她走到二丫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娘给她梳头那样。

“你皮哥哥杀过人,”她说,“我亲眼看见的。”

二丫的眼泪又涌出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他不是坏人,”李艳又说,“他杀的那个人,是该死的。”

她顿了顿。

“可是该死的人,也有人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皮哥哥有兄弟,有爱人,有你,但他杀了我爱的人,所以我要他也尝尝,那种滋味。”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你只是我借来的一件东西,用完了,就还回去。”

二丫仰着脸看她,眼泪还挂在脸上。

“阿姨,”她小声说,“你爱的人,是谁呀?”

李艳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转过身,走回椅子边,坐下。椅背硌着脊梁骨,疼,但她没动。

“一个傻子,”她说,“到死都在犯傻。”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长长的,传得很远。

李艳闭上眼,靠在那儿,手搭在小腹上。

那里已经空了。

但疼,还在。

“你肚子里是有小宝宝了吗?”

二丫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

李艳的手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小腹,看了很久。

“没了。”

二丫愣了一下。

“去哪了?”

李艳没回答,把手从小腹上挪开,攥成拳头。

“死了。”

二丫没听懂,又问:“你肚子里的宝宝为什么会死?”

李艳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站在窗边,缝里的光照着她半张脸,照出那道泪痕。

“因为有人杀了他的爸爸,”她说,声音轻得像风,“他的爸爸死了,他就不想活了。”

“那”

“够了!”

“别再问了!”

李艳突然歇斯底里叫起来,接着一步一步走向二丫,面容扭曲起来。

“不是每个孩子都像你这么幸运,有人疼有人爱。”

二丫小腿肚打颤,那张像女巫的脸把她逼到了墙角。

李艳忽然声音又变得柔和。

“阿姨跟你商量个事。”

二丫不敢看。

“阿姨的孩子好孤独,要不,你下去陪陪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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