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刀疤李拦路(1 / 1)

从刘老栓家到村口这段路,昨天刚下过雨,泥泞。

轮椅轱辘里塞满了泥。

矮胖子推不动了,手上劲儿使完了,他瘫在椅子里,后背全湿透,两条废腿软塌塌地耷拉着,裤腿上沾满了泥。

一个小弟从路边掰了根树枝,想给他把轮椅轱辘里的泥抠出来,刚蹲下就被他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

“抠什么抠!在后面推!推远了再抠!”

小弟捂着头不敢吭声,费力的推着轮椅就往村外跑。

水旺他爹跟在后面,脸上还挂着那种又怕又臊的表情,几次张嘴想说什么,看见矮胖子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水旺被他弟弟架着,一瘸一拐地落在最后头,浑身的伤疼得他直抽气,但不敢叫出声。

矮胖子脑子里还在转刘翠花那张脸。

准确的说,是刀疤李那张脸。

“妈的晦气”矮胖子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他在穗州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被一个外乡人搞残废,拴在茅房里,门口还拴着十几条狗,那些狗一晚上都在叫,叫得他尿都不敢撒,憋到天亮,膀胱差点炸了。

后来被人救出来,他躺了三天,三天没合眼。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见那个人了。

结果呢?

他来刘家村是干什么的?是来给人撑场子的。

水旺他爹那个废物儿子被人扎了两刀,请他来帮忙出气。

他寻思着乡下这种地方,能有什么硬茬?带着二十来号人,砍刀钢管一应俱全,还不是手拿把掐?

结果,硬茬就在这儿等着他。

不仅硬,还他妈是他最怕的那个。

矮胖子越想越窝火,一巴掌拍在扶手上,拍得轮椅都晃了一下。

“推快点!”

推车的小弟吓得一哆嗦,脚下步子又紧了几分。

一行人连滚带爬地往前赶,谁也不敢回头。

村口那棵老白杨树越来越近,过了那棵树,就是大路,上了大路就能坐车,坐上车就能回穗州,回了穗州

矮胖子脑子里正想着回去后给自家大门上几把锁好,耳朵里忽然钻进一个声音。

引擎声。

不是那种慢慢悠悠的拖拉机声,是油门踩到底的那种轰鸣,轰隆隆的,像头野兽在嚎。

他猛地抬头。

一辆吉普车正从大路上冲过来,速度极快,车屁股后甩的烂泥满天飞。

“让开!让开!”

推车的小弟吓得丢下轮椅,往旁边躲,轮椅歪了一下,差点把他从椅子上颠下来。

矮胖子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辆吉普车根本没减速。

不但没减速,反而像失控了一样,直直朝他们这堆人撞过来。

车头在夕阳余晖下反着光,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灰,看不清里头坐着谁,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两只手攥着方向盘,纹丝不动。

“操!操!操!”

矮胖子连骂三声,不知是骂开车的人,还是骂小弟把他丢在路中间。

他两只手猛地一撑扶手,整个人从轮椅上弹起来,扑进路边的臭水沟里。

“噗通!”

水花溅起老高,沟里的淤泥又黑又臭,糊了他一脸一身。

他趴在水沟里,两条废腿泡在污水里,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大粪和烂菜叶子的味儿。

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张嘴就骂:

“我操你妈的!你他妈眼睛长屁股上了?看不见路上有人?开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老子在穗州混的时候,你他妈还在娘胎里吃屎呢!信不信老子一句话,叫你全家给你陪葬!”

他越骂越来劲,手指头戳着那辆吉普车,恨不得上去把车给拆了。

那帮小弟也反应过来了,抄钢管,举砍刀,捡砖头,就要拦下吉普车。

“下来!你他妈给我下来!”

“撞了人还想跑?老子砸烂你的车!”

“妈的,兄弟们,给我砸!”

钢管举起来,砖头扬起来,就要往车上招呼。

就在这时。

“吱!”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轮胎在地上抱死,磨出两道焦黑的印子,吉普车车身猛地一顿,往前冲了半尺,堪堪停在那帮人面前。

车头离最前面那个举钢管的小弟不到一尺。

车里的人影动了一下。

然后。

“哐!”

驾驶座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人从车里跳下来。

先看见的是那双鞋,军绿色的解放鞋,往上是条军裤,膝盖上磨出了毛边。

再往上

矮胖子趴在臭水沟里,仰着头,目光从那双脚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腰,爬过胸口。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脸。

脸上的那道疤,从眉梢拉到下巴,泛着暗红色的光。

矮胖子的嘴还张着,准备好的怒火、脏话,生生变成一声“呃”。

他手里的那团黑泥从指缝里漏下去,啪嗒一声掉在污水里。

是刀疤李。

他站在车门前,往臭水沟里看。

矮胖子趴在沟里,浑身是泥,脸上黑一块黄一块,头发上挂着烂菜叶子,两条腿泡在污水里,整个人像从粪坑里捞出来的。

他那双眼睛瞪得比牛蛋还大,缩成针尖的瞳孔只剩恐惧,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颤。

“大、大哥”

刀疤李认出了他。

认出来的一瞬间,嘴角慢慢扯起来,扯出一丝让矮胖子脊背发凉的东西,玩味。

“你,”刀疤李开口,“刚才是不是骂我了?”

矮胖子的屁股沟一夹,一紧。

不是紧了一下,是紧得像是被人拿钳子夹住了,整个人僵在臭水沟里,脸上的泥都忘了擦。

他的嘴还张着,想闭,想动,都不能如愿。

“没、没有!”他终于挤出两个字。

刀疤李没动,眼神里射出的光叫不信。

矮胖子头皮发麻,脑子飞快地转,嘴比脑子更快。

“没有没有没有,大哥!我、我没骂您,我骂的是我那几个小弟,狗日的!推个轮椅都推不好,把我往臭水沟里推,你看我这、这一身大哥您明鉴,我就是骂他们。”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头戳着站在路边那几个小弟,戳得飞快,好像戳得越快,这话就越真。

那几个小弟站在路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茫然。

有人想狡辩两句,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了。

刀疤李嘴角那点弧度又大了一点。

“哦,”他说,“骂小弟啊。”

“对对对!骂小弟!骂小弟!”矮胖子的脑袋点得像鸡啄米,“这帮兔崽子,一点眼力见没有,我回去好好收拾他们,狠狠收拾!”

刀疤李点点头,像是对这个解释很满意。

然后,他往旁边迈了一步,偏过头,看了一眼吉普车的车头。

“那你刚才,是不是要他们砸我车?”

矮胖子的屁股沟又紧了一分。

紧得他整个人都想尿尿,两条泡在污水里的废腿仿佛起死回生一般,蹬了一下,溅起一片黑泥。

“误、误会,大哥,都是误会,”他两只手从臭水沟里伸出来,拼命地摆,摆得泥点子到处飞,“我不是让他们砸车,我是让他们、让他们”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得飞快。

“我是让他们给大哥提个醒!对,提个醒,这条路不好走,你看这泥、这水、这坑坑洼洼的,容易滑,容易翻,我就是让他们拦一下大哥,告诉大哥开慢点,注意安全,您看我这不就不就滑沟里了吗”

他说着,还指了指自己那一身泥,像是在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

路边那二十来号人,集体嘴角抽抽,似乎在说为什么有的人能带队做大哥,真是有原因的。

“是个人才,”刀疤李忍不住拍拍手称赞,但话锋一转,“不对,你刚才说,是小弟把你推进臭水沟的?”

矮胖子脸上的表情呆住了。

他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吞了一口唾沫。

路边的几个小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矮胖子趴在水沟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怕。

他怕的不是挨打,不是挨骂,他怕的是那天晚上的事再重演一遍。

那十几个小时,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十几个小时。

后来被人救出来,他躺了三天,三天没合眼,一闭眼就是那些狗,就是那把螺丝刀,就是那张疤脸。

现在,那张疤脸就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三步远。

他不能再回那个茅房。

他不能再听那些狗叫。

他不能再经历一次那种事。

矮胖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猛地低下头,两只手从臭水沟里捧起一把黑泥,黑乎乎的,黏糊糊的,里头还裹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粪便。

他把那把泥,塞进嘴里。

“唔”

路边有人干呕了一声。

矮胖子没停,他嚼了一下,又嚼了一下,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胸口上。

他的腮帮子鼓着,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一口。

“大哥,”他含糊不清地说,嘴里全是黑泥,说话的时候泥水往外喷,“我嘴臭,我嘴最臭,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路边那二十来号人,全傻了。

有人捂着嘴,脸色发白。

有人把脸转过去,不敢看。

有人往后退了好几步,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水旺他爹的脸已经不是铁青了,是绿的,像刚从腌菜缸里捞出来的。

水旺架着他弟弟的手松了,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差点摔倒。

他弟弟扶住他,自己也在抖。

刀疤李也惊呆了,倒不是觉得恶心,是觉得这玩意儿太他妈太他妈

人神共愤。

他被赵老四追杀那会,钻过下水道,在排水管里爬过,闻过比这更臭的味儿。

但他没跪过,没求过饶,没往自己嘴里塞过屎。

这玩意儿,不是人。

刀疤李把目光从矮胖子身上移开,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他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三个努力龟缩的身影。

水旺他爹站在人群后头,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肩膀缩着,脖子缩着,整个人像是矮了半截。

他旁边的水旺,腿上还缠着纱布,一瘸一拐地靠在他弟弟身上,脑袋低得快埋进胸口。

他弟弟站在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刀疤李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矮胖子那种漫不经心的眼神,是另一种东西,冷的,硬的。

他从沟边上转过身,迈开步子,朝那三个人走过去。

二十来号小弟自动让开一条道,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劈开的庄稼,往两边倒,谁也不敢挡在前面。

水旺他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见那张疤脸正朝他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他的腿开始打颤。

水旺已经瘫了,整个人挂在他弟弟身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嘴里哆哆嗦嗦地喊:“爹爹”

刀疤李走到水旺他爹面前,站定,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这些人是你找来的?”

水旺他爹支支吾吾,愣是没说明白一个字。

“啪!”

刀疤李一个嘴巴子抽过去:“翠花有没有受伤?”

“没!”水旺他爹脱口而出。

刀疤李怒火仍在头上:“老东西,你是不是觉得,我上次说的话,不算话?”

话落,手已经摸到后腰。

砍刀抽出来的时候,水旺他爹的腿彻底软了,膝盖一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他咬着牙,想说又不甘心说,“我错了”

“妈的,错不错关我屁事,老子上次就没打算饶了你。”

刀疤李举起砍刀,刀尖对准水旺他爹的脖子。

“大哥!且慢!”

突然一声嚎叫,又尖又细,从臭水沟那边传过来。

刀疤李的手顿了一下。

他扭头。

矮胖子两只手扒着脸上的黑泥,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光鲜些。

“大哥,大哥您听我说,这一家尤其是这个老比兜,险些害得我犯大错。”

他指着水旺他爹。

“今天这事,全是他们搞出来的,要不是他们,我也不可能带人到这来。”

他说着,撑起胳膊想从地上爬起来,试了两回没起来,干脆就趴在那儿。

“大哥,您今天来,是来看老丈人的吧?团圆日子,见血不吉利。这一家子,交给我,我肯定给您个满意的答复。”

他说“满意的答复”这四个字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狠劲。

生怕刀疤李料理完水旺一家后又找他算账,死道友不死贫道,他必须做点什么来熄灭刀疤李的怒火。

刀疤李看着他,手里的砍刀还举着,没放下。

矮胖子见状,又补了一句:

“大哥,您信我一回,我要是办不好,您把我两只手也废了。”

刀疤李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他自然是瞧出矮胖子的小心思,眼下还要接上翠花,赶紧去港城救二丫。

最终把砍刀插回后腰。

“办完了,到我老丈人家门口,磕三个头。”

矮胖子松了口气,满口答应:“磕,必须磕,三个不够,我磕六个,六个不够我磕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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