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珠(1 / 1)

仙人……仙缘……

江仙站在鱼摊旁的角落里。

手中的兔皮已经换了二十文钱,此刻正沉甸甸地揣在怀中,可他的心思全然不在那点铜板上。

凡间的话本小说里,这类故事他读过不少。

山野少年误入仙人棋局,得仙人抚顶授长生;樵夫深山遇老叟对弈,观棋一局,出山时世上已过百年。

而今日洛书遗简所示卦象中,赫然有“仙缘”二字。

江仙自然是心潮澎湃。

此刻最重要的是把握住眼前的机缘,而非空想未来。

东市鱼摊就在前方三丈处,三个摊位并排而立,木盆木桶摆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河鲜腥气。

中间那摊的老板是个黑瘦汉子,约莫四十来岁,正弯腰从大木桶里捞鱼,手臂上青筋凸起,动作娴熟得很。

江仙看了看天色。

晨光通过薄雾,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大约是辰时一刻,距离卦象所示的辰时三刻还有两刻钟时间。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找了处不显眼的墙角站着,看似在歇脚,实则眼睛一直盯着鱼摊右侧第三个木盆。

那盆里养着五六条黑鱼,个头都不大,在浑浊的水中缓缓游动,偶尔甩尾溅起水花。

时间一点点过去。

辰时二刻,集市渐渐热闹起来。

卖菜的阿婆挑着担子吆喝,肉铺前聚了三五个买主,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引来孩童追逐。

寻常市井,烟火人间,怎么看都不象会有“仙缘”现世的地方。

只是在经历了昨日守株待兔的事情之后,江仙便是对卦象不再存疑。

正思忖间。

那面古拙龟甲轻轻一震,表面裂纹如活过来般开始流转重组,散发出温润的微光。

光芒荡开涟漪,汇聚于他的心口,让他心所有感。

江仙望向第三个木桶。

起初并未看出什么异常。

几条黑鱼游弋如常,鳞片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乌光。

江仙看了许久,一条鱼的鳃部,竟眨眼间透出一丝青光。

青光极淡,一闪而过。

更奇异的是,这条鱼比其他黑鱼都要小上一圈,约莫只有手掌长短,游动时也显得迟缓。

摊主忙着招呼客人,显然并未察觉这微小的异常。

江仙的心跳陡然加速,胸腔里像揣了只活兔,砰砰撞击着肋骨。

就是它!

他抬脚就要上前,可这时,辰时三刻到了。

一个声音停在了摊面前。

“黑鱼怎么卖?”

刘老板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堆起笑脸。

“曹老爷,十五文一条,您要几条?”

曹富贵大手一挥:“全要了!我今日宴客,正好炖汤。”

江仙心中一紧,他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对刘老板道:“老板,我想买一条黑鱼,可否?”

说话间,手指指向的正是那条鳃泛青光的黑鱼。

刘老板一愣,看了看盆中,又看了看曹富贵,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这……这黑鱼既然被张老爷全包了,这应当问问张老爷才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您要的这条……个头最小,买这小鱼作甚?”

江仙转向曹富贵,拱手施礼。

“曹老爷,今日是内人生辰,她平日最爱喝黑鱼汤。我想着用自己挣的钱换条鱼,只是身上银钱不够十五文,这才蹲在这看了半天的鱼,还想着开口问问老板能不能便宜一两文钱卖给我。”

他说得诚恳,语气里带着窘迫。

曹富贵闻言,眯起眼睛打量江仙。

好一会儿,他才象是认出来人,笑了笑。

“江家少爷?江仙?”

“正是。”江仙低头应道。

曹富贵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江仙的父亲江福海活着时,临江镇三家大户,他一个人得罪俩。

可如今呢?

江福海死了,江家败了,眼前这个江家独子还是个烂赌鬼,沦落到泥瓶巷,为了一条鱼要低声下气求人。

曹富贵心中的那点旧恨,忽然就淡了许多。

跟一个死人较什么劲?跟一个废人较什么劲?

他听说江仙把家产输光后,还整日混迹赌坊,前些日子把老婆嫁妆都输光了,还叫人打了一顿。

秋税在即,这等败家子迟早要被官府抓去服徭役,十有八九回不来。

至于他那妻子林氏……自己那个儿子似乎有意?

曹富贵撇了撇嘴。

曹家日后若是净出这样的人,家风败坏,用不着两代人,迟早要垮。

就象江家一样,江仙当家不过两年,就把家里基业输了个精光。

想到这里,他瞥了江仙一眼,侧身看向木盆。

那条小黑鱼确实不起眼,个头比其他鱼小了一圈,游动也迟缓,看不出什么特别,一条营养不良的小鱼罢了。

“刘老板。”曹富贵挥了挥手,语气象在打发苍蝇。

“这鱼给他,我买回去,嫌晦气。”

“多谢曹老爷!”江仙连忙躬身道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曹富贵轻哼一声,没再理会,付了钱便带着小厮离去。

刘老板摇摇头,捞起那条小黑鱼,用草绳穿了鳃,递给江仙。

“五文钱即可。”

江仙道过谢,付了钱,提着鱼快步离开鱼摊。

走到僻静处,他才仔细打量桶中的黑鱼。

鱼还在游动,鳃部的青光已经彻底消失,触手冰凉滑腻,与寻常河鱼并无二致。若非洛书遗简指引,任谁都会认为这只是条普通的小黑鱼。

但他确信,龟甲不会出错。

回到泥瓶巷时,已近巳时。

推开院门,屋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江仙愣了一下——家中米缸明明已经见底,哪来的粮食做饭?

“回来了?”林挽月从灶房探出身,看见他手中的木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买了鱼?”

“恩。”江仙将桶放在院中,转而问道,“家里哪来的米?”

林挽月擦了擦手,低声道。

“是房东吴婆婆昨日来催租时给的。”

话说到一半,她眼圈又有些泛红。

江仙心中了然,他们已经拖欠了小半年的房租了。

两人进屋坐下。

林挽月盛了粥递给江仙,尤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大郎,秋税十一月底就要收了。若是交不上,官府只怕会抓男丁去服徭役……”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江仙放下碗,沉默片刻:“家中还有多少钱粮?”

林挽月看着他,眼神复杂,尤豫了片刻。

她才起身走到卧房角落,从墙缝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四十枚铜钱,用细绳串着。

“这是家中最后一点馀钱。”她声音发颤,“吴婆婆的房租欠了五个月,若是拿去缴秋税……这还差一些。”

江仙接过那串铜钱。

“别担心。”江仙将钱放回林挽月手中,握住她的手,“还有时间,我会想办法。”

他说得平静,心里却已盘算起来。

洛书遗简既能指引仙缘,想必也能指引财路。

今日得了那条黑鱼,明日、后日,或许还有别的机缘。

饭后,江仙提着木桶到院中处理那条黑鱼。

阳光正好,照在青灰色的鱼鳞上,泛起淡淡的光泽。

江仙取来菜刀,按住鱼身,刀锋从鱼腹划过——动作很轻,很小心。

鱼肚破开的瞬间,一抹青色映入眼帘。

江仙瞳孔骤缩。

在那堆内脏之中,一枚鸽蛋大小的青色珠子静静躺着。

珠子通体浑圆,表面光滑如镜,内部仿佛有液体流动,对着光看时,能见到淡淡的水蓝色光晕流转不息。

更奇异的是,珠子上天然生着细密的纹路,层层叠叠,象是某种鳞片图案。

入手不似玉石冰凉,反倒有股温热的触感,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搏动。

江仙迅速将珠子收起,塞入怀中。

仙缘所指,便是此物?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林挽月正在收拾碗筷,并未察觉院中异样。江仙定了定神,将鱼洗净,又将那珠子藏得更妥帖些。

此时那卦象再次给出指示。

“青珠在怀,仙缘已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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