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地穴(1 / 1)

山行愈深,路愈险。

江仙手持法盘,循指针所指,一路向山腹行去。盘上那枚铜针定定指着西北方向,纹丝不动,愈行愈稳。

他心中稍定——地脉所在,已不远矣。

身后那条尾巴,依旧不远不近地缀着。

陈三狗跟在后面,累得喘气如老牛拉犁,胸口剧烈起伏,两条腿早已酸软如棉。

陈三狗咬着牙,死死盯着前头那道青袍身影,心中又惊又疑。

这人……怎的走得这般快?

这是人?

明明看着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可他紧赶慢赶,却始终落后二十馀丈。更怪的是,那道身影从不停歇。

陈三狗抹了把汗,蹲下身,在路旁树干上狠狠划下一道深痕。这是给后头人留的记号。

他喘匀了气,又抬眼望去,那道身影已转过一道山弯,快看不见了。

“娘的……”他低骂一声,撑着膝盖站起来,跟跄追去。

追了一阵,他忽然发觉不对。

这路……怎的这般熟悉?

两旁的树木,脚下的乱石,远处那形如卧虎的山涯……他越看越心惊,冷汗涔涔而下。

这不是去委母坑的路么?

委母坑。

那是陈家沟的山上一处断崖,崖下深不见底,堆着不知多少白骨。

老人们说,从前日子苦,养不活老人,便用背篓背着,送上山,从那崖上推下去。

名曰“委母”。

陈三狗小时听自己老爹讲起,吓得夜夜做噩梦,现在想来还是有点怕,因为前些年,自己太奶奶便是被他爹从这里丢到了山底下。

这地方,少有人去,太晦气,太瘆人。

这外乡人,去那儿作甚?

陈三狗看着前头那道身影,又看看手中那柄“罗盘”,心中疑云密布。

难道……黄金藏在委母坑?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跟上去。

又行了一刻钟,山路愈陡,林木愈疏。

前方忽然壑然开朗,一道断崖横在眼前,崖边立着一块石碑,碑身苔痕斑驳,字迹早就辨认不清了。

只依稀能辨出一个“坑”字罢了。

江仙驻足崖畔,垂眸下望,这一眼,他也被吓了一跳。

崖下深不见底,云雾缭绕。可云雾间,隐约可见森森白骨,层层叠叠,密如积薪。

白骨累累,不知凡几。或仰或俯,或蜷或伸。

江仙视力极好,看得极清楚,肋骨散落石缝,指骨零落如枯枝。风雨侵蚀,苔痕斑驳,日光照之,幽幽如磷。

甚至能看见野鼠窜行其间,吱吱有声,更添凄怆。

此皆昔日无力奉养之老人,被弃于此,饿毙崖下,魂魄无依,骸骨不收。

江仙默然片刻,收回目光。

他想起在临江镇,也听过此类传闻。有些穷苦人家,实在养不起老人,便趁夜背上山,找个深坑丢下去。

名曰“送终”。

那时他听了,只当故事。如今亲眼得见,方知人间惨事,莫过于此。

他叹了口气,抬眸四顾。

法盘上,指针微微颤动,依旧指向东北,正是那断崖之后,一座更大的山涯。

他绕过委母坑,继续前行。

身后,陈三狗蹲在一块大石后,浑身发颤,脸色煞白。

他不敢探头看崖下。

他咽了口唾沫,想到黄金,这才强撑着站起来,继续跟着那道背影。

绕过委母坑,又是一重天地。

前方是一道峭壁,壁上壑然张开一个巨口,那是一处天然洞穴,洞口高约三丈,宽约五丈,幽深莫测。洞前垒着许多低矮石屋,密密麻麻,约莫三四十间。

石屋皆已倾颓,屋前屋后,散落着陶罐、石臼、破布等物。

江仙缓步走入这片废墟。

石屋低矮,最高者不过齐胸。他俯身看向一间——屋内一隅,堆着几件破烂衣裳,早已朽烂如泥。另一隅,散落着几根白骨,有长有短,分明是人骨。

又是弃老之处。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

此地较委母坑更幽更深,四面山涯环抱,终年不见日光。虽是白日,却阴风阵阵,寒意侵骨。洞中隐约传来滴水之声,叮咚叮咚,如泣如诉。

法盘上,指针猛地一颤,随即定定指向洞中。

江仙心中一凛。

地脉,便在此洞之中。

他将法盘收入怀中,握紧腰间剑柄,迈步朝洞口走去。

洞口幽深,如巨兽之口。

陈三狗躲在一块大石后,眼睁睁看着那道青袍身影没入黑暗,消失不见。

他等了半晌,不见人出来。

又等了半晌,依旧不见。

他心中犯起嘀咕,这洞里,他小时听老人说过,是死路,走不通的。里头七拐八绕,最后被一堵石壁堵死,根本进不去。

黄金……会藏在这种地方?

正迟疑间,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只见七八条人影从林间钻出,当先一人,正是陈大田。

“三狗哥!”陈大田跑过来,气喘吁吁,“人……人呢?”

陈三狗指了指洞口。

陈大田探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那死洞?他进去作甚?”

陈三狗摇头:“不知道。我亲眼见他进去的。”

陈大田身后,又钻出几人,陈二、陈大牛、陈三癞子,皆是陈家沟的精壮后生。人人手持锄头柴刀,满脸警剔。

“旺叔呢?”陈三狗问。

“在后头,马上到。”陈二道,“他让我们先跟上来,别让那人跑了。”

陈三狗点点头,又看向那幽深的洞口。

“这洞……”他咽了口唾沫,“我听老人说,里头是死路,走不通的。”

陈大田听完,握紧手上的家伙事,“进!旺叔说了,这人手里有地图,必定知道黄金下落。他一个人,我们一伙人,怕什么!”

他握紧手中柴刀,大步朝洞口走去。

“怕的,就在外头等着旺叔他们。”他头也不回,“不怕的,跟我来,咱们一块进去!”

陈三狗站在洞口,望着那幽深的黑暗,又回头望望来路——旺叔他们,还没来,他尤豫片刻,终于还是迈步,跟了进去。

众人打着火把,钻进山洞。

黑暗中,众人走到地穴胡同,却不见江仙踪影。

陈大田瞪向陈三狗,“人呢?”

陈三狗哪里知晓,“不可能,我亲眼见到他进来的!”

此时却有人馀光瞥见众人身后,似有黑影在火光下闪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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