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泾螭(1 / 1)

大雪落了楚地。

这场雪来得蹊跷。

先是北地,继而楚地,连那四季如春的江南,竟也飘起雪来。

人们仰头看天,啧啧称奇,只道是天降祥瑞,茶寮酒肆里,说书先生添油加醋,编出些神仙打架的段子,博几声喝彩,赚几枚铜钱。

水云门立于青岚山巅,门中弟子不过百馀,在楚地诸多小宗中,只算得中下。然此刻山门内外,一片肃然。

陈守拙立在廊下,伸出手去,接住一片雪花。

那雪落在掌心,并不融化,静静躺着,六出分明,晶莹剔透。他凝视片刻,轻轻握拳,雪花碎成细末。冰凉的触感从指缝间渗出,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气息苍茫、凛冽,不似人间之物。

“师父。”

他转过身,馀伯常正从内室出来。

他平日里总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双老眼半阖半睁,好似世间万事都与他无关。

可此刻,他眉宇间却凝着一丝怅然。

师徒二人并肩立于廊前,望着漫天飞雪。

雪落无声,天地苍茫。远处的山峰、近处的屋檐、庭中的老松,尽数复上一层素白。偶有飞鸟掠过,振翅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淅,转瞬便被风雪吞没。

“可看出来了?”馀伯常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陈守拙耳中。

陈守拙沉吟片刻,点点头,又摇摇头:“弟子愚钝,只觉这雪不同寻常。那雪落于掌心,不融不化,带着一股……一股说不清的气息。不似天地自然而生……”

馀伯常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方。

那里,北地的天空灰蒙蒙一片,雪云翻涌,绵延千里,仿佛整片天地都被那雪云笼罩。

“北地。”他缓缓道,“有一位紫府真人,道号泾螭,求道不成。”

陈守拙心中一凛。

“果位不应啊。”馀伯常的声音很轻,他抬起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缓缓消融,“那真人性子烈,不愿化为妖邪,也不愿入那阴司,便……”

“师父,”他涩声道,“那真人……为何不愿化为妖邪?为何不入阴司?至少还能活着,来日还有望重塑肉身,至少能保全一条性命。”

馀伯常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陈守拙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极蠢的问题。

“若是化为妖邪。”馀伯常缓缓道,“便失了本我。肉身虽在,神魂已非。日后纵然活着,也不再是当初那个人了。更重要的是化妖者,此生再无求金的可能。”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阴司……”

他摇了摇头。

“阴司拘魂,受制于人。”

陈守拙沉默了。

馀伯常望着远方的雪云,轻声道:“那泾螭真人,倒让我想起烈阳真人求金不成,也是这般,化作一轮大日,坠入东海,烧了三千里海水。如今这位泾螭真人,也是一样。”

他顿了顿。

“一个烧了三千里海,一个落了千里雪。这些真人呐,临了,还要折腾出这般动静。”

陈守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过刚入炼气,紫府真人的事离他太过遥远。可此刻站在这雪中,听着师父轻描淡写地说起一位真人的陨落,他忽然觉得,那条修行路,比他想象的更加漫长,也更加孤寂。

馀伯常见他沉默,忽然话锋一转。

“罢了罢了,这些离你太过遥远。”他转过头,看着陈守拙,目光中多了几分慈和,“守拙,你吞服的是苍青松涧气吧。”

陈守拙点点头:“是。”

馀伯常嗯了一声:“苍青松涧气,中规中矩,也是上品清气。按理要修《苍青松涧诀》,稳扎稳打,熬上几十年,有望筑基。”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部玉简递到陈守拙面前。

“为师这里有本更好的功法,名唤《奎木玄阴诀》,你且拿去修吧,日后便不要修那阳木,转修阴木。”

陈守拙一怔,接过那玉简,低头看去。

“奎木玄阴诀……”他喃喃念着,抬起头,“师父,这功法……”

馀伯常摆摆手,打断他:“莫问来历,莫问品阶。你只需知道,这功法与你吞服的那口苍青松涧气,同气同德。修至大成,可凝成‘玄枵柏’。”

陈守拙心中一震,自然知晓师尊所传法诀是比那《苍青松涧诀》更好。

“师父……”他欲言又止。

馀伯常看着他,目光深邃,沉默片刻,缓缓道:“此番讨封之事,你可知道?”

陈守拙点点头:“弟子知道。青霄仙宗为咱讨了三处封地——临江、西云、青阳镇。日后这三处地界,便归咱们门中署理。”

馀伯常嗯了一声:“这三处封地,需得有人去看顾。门中打算派几个弟子去走一趟,看看那三处地界的情况,也看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守拙。

“看看有无合适的家族,可以管好这三处地界。”

陈守拙心中一凛。

师父这是要他去物色?

馀伯常见他神色,微微颔首:“你且去走一趟。不需张扬,只当是寻常游历。看看那三处地界,回来报与为师知晓。”

陈守拙躬敬应下:“弟子遵命。”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师父,咱们此番……不找那水下的东西吗?”

馀伯常目光一凝。

馀伯常摆摆手,打断他。

“莫提。”

陈守拙一怔。

馀伯常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声音却压得极低。

“此次讨封一事,青霄尚且不知,短时间怕是也揣摩不出什么。”

陈守拙心头剧震。

他张了张嘴,想问,却被馀伯常的目光止住。

馀伯常看着他,缓缓道:“青霄仙宗是咱们的上宗,明面上对咱们多有照拂。”

“可这世间事,明面上的照拂,往往意味着暗地里的眼睛。咱们水云门想立足,想在封地上做些自己的事,便得……”

“便得装得平常些。”陈守拙接话道。

馀伯常则是满意地点点头。

他看着师父那双深邃的老眼,忽然间明白了许多。

这些年来,师父为何总是那般云淡风轻,为何总是那副不问世事的样子。

“弟子明白了。”他低声道,“此番去楚地,弟子只当是寻常游历,看看封地,物色几个合适的家族。旁的,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馀伯常微微颔首,眼中浮起一丝欣慰。

“去吧。也不急躁,待到开春之后动身。”

陈守拙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廊下,只剩馀伯常一人。

他抬起头,望着那漫天飞雪,望着那绵延千里的雪云,望着那北地的天空。

那天空灰蒙蒙的,雪云翻涌,依稀可见一道光芒,正在缓缓消散。

他转身回屋。

身后,大雪将他的脚印一点点复盖,直至无痕。

ps:明日休息,待我下班,再给诸位道友更一章!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