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九反(1 / 1)

时值深冬,山间万木凋零,唯松柏苍翠如故。

晨雾如纱,缭绕峰峦之间,时聚时散。

日光通过云隙洒落,照得山林明暗斑驳。偶有几只麻雀掠过,啼声清脆,在空谷间回荡,须臾便消散无痕。

洞中,江仙盘坐于青石之上的蒲团上。

他闭目凝神,丹田处那团道火缓缓流转,如星云旋转,如潮汐涨落。

他睁开眼。

双眸之中,隐有金芒一闪而逝。

自得那《金魄玄黄诀》以来,他闭关已有七日。

这七日间,他日夜参详那法诀,逐字逐句揣摩,将那功法要义烂熟于心,反复观摩。

直到三日前,方才开始正式修行。

这一修行,便觉出不同。

从前那股凝滞之感,荡然无存。

丹田道火每一次运转,都与那功法隐隐相合,仿佛久旱逢甘霖,枯木遇春风。

真元流转顺畅无比,修为虽未突飞猛进,却也不再原地踏步。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泰。

这才是正经修行。

那卷《金魄玄黄诀》,他如今已参透大半。

此诀乃修阳金之法,以金魄玄黄气为基,炼化真元,凝炼道基。

其修行之法,是以气养神,将一缕阳金之气经过九反锤炼,最终炼成仙基“玄黄台”。

法诀上这般记述。

“玄者,天也;黄者,地也。玄黄台者,天地之台,立于其中,上承天命,下接地脉。届时可观天地之变,可察阴阳,可悟大道。”

他合上帛书,闭目沉思。

炼气一境,共有九层,修士称之为“九反”。

每进一层,真元便凝实一分,寿元便延长一截。炼气圆满之时,寿元可达一百二十载。

若能筑基成功,寿元更可增至二百四十载。

二百四十载。

那是凡人的四世。

江仙走出洞府,望向洞外,看向山下。

凡人如蚁。

在修士眼中,凡人或许便如这只蚂蚁一般,渺小,脆弱,朝生暮死。

他心念所动,便通过玉简,他能感知到江安下的气息。

凝息四层,气息比从前沉稳了许多,显然闭关有所得。

待他及冠,大约便能凝息圆满,届时还需用采摄法寻那一口金魄玄黄气,又有这《金魄玄黄诀》,日后修行自是无需担心的。

想到此处,便不由得要念及江十三。

江仙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前几日的事了。

满月那日,江府摆了几桌酒席,请了些亲朋好友。二牛来了,李江波来了,镇上几个相熟的铺户也来了。热热闹闹吃了一日,直到天黑才散。

夜深人静时,江仙独自抱着孩子,进了密室。

密室不大,只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放着几样物事。其中便有那二十七枚青珠。

他取出一枚,托在掌心。

青珠通体浑圆,泛着淡淡的莹光,内里似有云烟流转。这是他当年从青阳宗洞天带出的,每一枚都代表着一门凝息法诀。

他将青珠御起,那孩子正睡着,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得紧紧的。

江仙取了一滴孩子的血,青珠触及的刹那,他小嘴动了动,似要哭,却又没哭出来。

江仙摒息凝神,盯着那枚青珠。

三息过后,青珠忽然亮了。

江仙看向青珠之中,那流转的云烟骤然加速,如活物苏醒,如枯木逢春。一缕极细的莹光从珠中溢出,没入孩子眉心,消失不见。

孩子依旧睡着,浑然不觉。

江仙怔怔望着那枚青珠,望着孩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久久不语。

他将青珠收起,低头看着怀中的幼子。

那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吧唧一下,不知在梦中吃着什么好东西。小小的手握成拳头,紧紧攥着,仿佛抓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江仙轻轻握住那只小手。

小小的,软软的,温热温热的。

安下刚出生时的模样。

那时他还住在泥瓶巷,家中清贫。安下生在冬月,林挽月月子期间受了寒,咳嗽了整整一个冬天。

如今不同了。

如今他有宅院,有田产。淮也生在富贵窝里,不必受那些苦。

为人父母,便是总想着托举孩子,江仙亦是如此。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

“十三。”他轻声唤道,“爹爹给你铺了条路。可这条路,终究要你自己走。”

孩子依旧睡着,浑然不知。

江仙笑了笑,轻轻将他放回摇篮,盖上小被。

山腰处,江仙睁开眼。

回忆如潮水退去,他负手而立。

山下,临江镇隐约可见。青石街如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在群山之间。有炊烟袅袅升起。

——

西云县,万家府邸,一间专门收拾出的大宅院里。

万衍独自坐在房中,面色苍白如纸。

桌上摊着一只玉瓶,瓶口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那是一口清气,名唤“云霜蝶梦”。

他满怀希望地吞下那一口清气,试图凝成那踏入炼气的第一缕真元。

可他只觉得丹田之中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生生撕裂开来。

那口清气在体内横冲直撞,怎么也驯服不了,最终化作一道乱流,竟四散而去。

他睁开眼,愣愣地盯着那只空瓶,只觉得双目有些发红。

当年那水云门道长来万家,相中了弟弟万烽,说他“此子有灵根”,可以带去修行。

轮到他时,道长只是摇摇头,说了一句“此子灵根残缺,怕是修行苦难”,便不再看他。

后来弟弟托人带回了功法,他如获至宝,日夜苦练。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总有一天能弥补那所谓的“残缺”。

可今日他才明白,那残缺,是补不了的。

那一口清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可在他体内,却如无根之萍,怎么也留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日头正好,院中那株老桂树被晒得暖洋洋的。

有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叫得欢快,他却只觉得聒噪。

一拳打在树上,将那碗口粗的树打断了去,惊得树上的麻雀四散飞逃。

出了这大宅院,回到正堂。

他将此事告知了父亲。

万里秋顿了片刻,温声道:“人没事就好。”

此时堂中正安静着。

“哥!”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万衍转过身,愣在那里。

门口站着一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挺拔,剑眉星目,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枚玉佩,整个人气度不凡。

万烽。

他的弟弟,离家多年的弟弟,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万烽大步走进来,一把抱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哥,我回来了!”

那声音里,满是欢喜。

万衍被他抱着,僵硬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他抬起手,也抱住弟弟,轻轻拍了拍。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他的声音有些哑,眼框更红了。

万烽上下打量着他,安慰道:“哥,不必气馁,我已经知道了。”

万衍摇摇头,只苦笑不语。

算起来他与弟弟多年不见了,弟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后头喊“哥哥”的小孩了。他长高了,长壮了,眉宇间有了成年人的沉稳,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宛若孩童般明亮。

兄弟久别,万衍便将那炼气不成所带来的沮丧压了下去。

这才觉心头有了些暖意。

过了片刻,万烽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门外招了招手。

“进来吧。”

万衍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门外,一个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容貌清丽,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与寻常女子不同的气质。她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让人无法忽视。

那女子的眼睛,很黑,很大,只望进去便出不来了。

好一个冰山美人。

她静静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万衍身上,不躲不避,只是静静地看着。

万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看向弟弟。

“这是……”

万烽笑了笑,道:“哥,这是我给你寻来的小妾。”

万衍愣住了。

他看向那女子,又看向弟弟,满脸疑惑。

“你给我……寻来的?”他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万烽点点头,笑道:“对。我专门给你寻的。哥,你该多纳几房小妾才是。”

他看向那女子,那女子依旧静静站着,目光落在他身上。

万衍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古怪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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